就在这僵持的时候,城楼上忽然飞来一箭。
破空而至,铮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在了冯淮马前三尺的泥地里。
箭杆上绑着一物,月光与火光交映下,那物事泛着金灿灿的光,是一枚鱼符。
鱼行鎏金。
符面上的字样清晰可辨。
冯淮边上的副将瞪大了双眼,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这……这鱼符是真的!真是大皇子的鱼符!”
冯淮僵在了马上,那鱼符就钉在他马前,金光刺目,像一把架在了他脖子上的刀。
这个疯子!
他万万没想到城楼上的人竟有这般疯狂,居然把皇子的鱼符,当着他的面射到他脚下来,这分明就是逼他骑虎难下。
冯淮的脑子疯狂地转着。
鱼符落下的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通敌、放寇、弑皇子。
这几桩罪,一桩都够他死上十几回。
杀了李明德还能赌一把,灭口赖账,把这满城的胡人和兵全都变成叛军,一把火烧个干净。
只要李明德死了,就死无对证。
横竖都是死,那就赌一把!
冯淮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猩红杀意。他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夺过身旁一个弓箭手手里的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用尽全身力气拉满。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抬起弓,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城楼上那个身影。
城楼之上,李明德看着冯淮,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
像是在说。
来,你射,老子就站在这。
冯淮的手指扣在弦上微微发颤,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拉满的弓弦,发出吱呀不堪重负的声响。
这一箭射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去死吧!”冯淮怒吼一声,正要松开手指。
远处,无边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都在颤动。
紧接着,是千军万马的马蹄声。
轰隆隆的。
由远及近,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北边的戈壁深处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冯淮脸色骤变,猛地望过去,那北边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火光。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一面大旗在火光里猎猎飞扬,旗上绣着两个大字,白亭。
城楼之上,李明德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终于来了。
他立在风里,望着城下那已经开始骚动的大军,大声喊道。
“今日本王只捉首恶冯淮一人!余者放下兵刃!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者,便是谋逆大罪,诛连九族!”
大军之中,顿时不少人面露犹豫。
有人悄悄松了松手中的刀,大家互相张望,眼里满是动摇和惊慌。
人群之中,一个不起眼的老兵站在最外头那一排。他握刀的手在发抖,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又湿又滑。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
杀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家里还有老母,还有三个孩子,他死了倒也罢了,可那一大家子……
他不想死,更不想连累一家老小。可这是大帅的命令,大帅待他不薄。
他咬着牙,刀举了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了起来。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城楼上那声音又传了下来。
“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本王说话算话!”
老兵的手猛地一颤,犹豫了片刻,终于撑不住了。
咚的一声,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那一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像会传染似的,从最外头一路蔓延到最里头。
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在大军之中此起彼伏。
冯淮望着那一片片放下兵刃跪在地上的将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楼之上。
李明德正高高在上地望着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冯淮心一沉。
他私开边防,借刀杀皇子的事,铁证如山。回京也是满门抄斩,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他输了,冯家也完了,大势已去。
冯淮的余光扫过自己的身后,那里还立着五六千河西军。
白亭军不过数千之众。
冯淮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横竖都是死,既然如此,何不拼上一把?
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赢了,他就可以斩杀李明德,毁尸灭迹,再反咬一口,说白亭军内外勾结,反叛朝廷,弑杀皇子。
到那时,他冯淮非但不是罪人。
还是平定叛乱,为皇子报仇的功臣。
输了,也不过是提前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罢了。他本就是押上全族性命的人,何惧再赌这最后一回?
冯淮满脸颓然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高台之上。
“白亭军勾结胡寇!弑杀皇子!反叛朝廷!河西将士听令!随本将军诛杀叛逆,为殿下报仇!”
高台之上,李明德望着台下那反咬的冯淮,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竟成了张狂的大笑,在夜风里远远传开,压过了万军的喧嚣。
“冯淮,本王好端端的站在这,你报的是哪门子的仇?哦,你是想把本王杀了,再栽赃到白亭军头上?”
他反手一握,抄起了身侧长枪。
枪身一震,红缨哗地散开,枪尖在火把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李明德单手持枪,枪尖缓缓下移,直指冯淮。
眉宇间那股子张狂,毫不掩饰,张牙舞爪地露了出来。
“本王的命就摆在这!”
“想要,自己来拿!”
“看是你冯淮的头先落地,还是本王的头先落地!”
话音一落,李明德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城墙之上直直跃了下去。
素色衣摆在夜风中哗地展开,他整个人朝着城下黑压压的河西军阵,俯冲而去。
落地那一瞬,手中长枪已如游龙般递出。
枪尖挑飞了迎面扑来的第一个河西兵。
李明德片刻不停,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杀入敌阵。
枪出如龙,红缨翻飞,枪尖过处,血花四溅。他单枪匹马,竟硬生生在万军之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他一边杀,一边放声大笑。
“冯淮,你不是要杀本王吗?”
“来呀!”
“本王自己送上门来了!”
“哈哈哈哈!”
守城的防军先是一愣,看着单枪匹马在数千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殿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殿下亲临敌阵!开城门!随殿下杀出去!”
城门吱嘎一声猛地打开,城内的防军呐喊着从城门内涌了出来,朝着被李明德撕开的那道血口子冲杀过去。
更远处早已布下的白亭军,为首将领抽出佩刀,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压上去!”
马蹄声、喊杀声如雷般由远及近,白亭军主力朝着冯淮军阵的侧翼,狠狠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