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嬷嬷听懂了。
这手段不知不觉,确实是个好法子。
人不会死,但是也能让她见不到明阳。
“老奴这就去安排。”
皇贵妃这才睁开了眼,望着帐顶,幽幽叹了口气。
穆尚仪是当年宜春院里的知情人,如今明阳正要查娜依,这穆尚仪若再往慈宁宫去几趟,难保不会说出些什么。
可若是她染上了时疫,一个病倒的人自然也见不到待嫁的明阳。
能拖一时是一时,她得给峥儿争取出时间来。
而时疫这桩事是天灾,与人无尤,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破绽来。
午膳前。
东暖阁里是一贯的清凉,四壁嵌着寒玉,丝丝缕缕的凉气从墙面渗出来,把整个东暖阁都笼在一层舒适的凉意里。
冰凤缓缓吐着冰雾,凤喙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外头七月的酷暑,到了这殿里,全被挡在了一重天之外。
可明阳醒来的时候,额上还是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
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只当是方才睡热了。
还没完全睁开眼,便觉得床榻边坐了一个人。那身影背着光,轮廓温和,正低头看着她。
明阳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手里捏着帕子,正一下一下替她擦着额上那点汗。见明阳这副半梦半醒的模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睡得可还好?”太后轻声问道。
明阳没答,只是伸了手,像只没睡饱的小猫似的,搂住了太后的胳膊。
那脑袋顺势一歪,就枕到了太后的腿上,眼睛又闭上了。
“皇祖母……让我再靠一会……”
太后宠溺地笑了笑,由着她赖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明阳散在后背的青丝。
“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太后笑道。
明阳闭着眼蹭了蹭,嘟囔道。
“多大也是皇祖母的孩子,永远都是。”
太后被她这软话哄得眉开眼笑:“是是是,永远是哀家的心肝宝贝。”
殿里静了一小会儿。
太后抚着明阳的头发,温声道:“离大祭没几日了,你那祭舞哀家看着练的也差不多了,这几日就不必再那般辛苦了。”
“穆尚仪那边,哀家已经让人去说了,这几日不必再来,你好好歇着,等祭祀前一日再叫她来过一遍。”
明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应下了。
一旁采薇和杏儿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又飞快地各自垂下眼。
“皇祖母,我饿了。”
明阳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睡醒后的娇气。
太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她额头:“好好好,饿了就传膳,你呀,一觉睡到这会儿,也该饿了。”
太后转头吩咐:“去吧,把午膳摆上来。”
静娴嬷嬷轻手轻脚下去张罗。
明阳枕在太后的腿上,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午膳后,明阳没有歇着,她坐在铜镜前,让孙嬷嬷重新替她梳妆。
红杏色诃子绣着精致鎏金团花,外罩一件浅杏色软纱大袖衫,曳地长裙从青蓝慢慢晕成淡紫,衣料上绣着层层半透的蝶翅纹样。
青丝高高挽起,插上一对红杏珠花,垂珠在鬓边轻轻晃着,眉心一点朱红花钿,衬得她眉目间越发明艳。
孙嬷嬷一边替她整理裙摆,一边低声问道。
“公主这是要出去?”
明阳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去趟承乾宫。”
虽然明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孙嬷嬷毕竟跟了她这么些年,就这一句,便知道自家公主,怕是要去会人了。
承乾宫里,皇贵妃仍旧站在廊下,继续修剪她那盆姚黄牡丹。
只是手里剪刀的动作慢了许多。
一下一下剪得心不在焉,满腹心事。
外头通报,长公主到了。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
明阳进来的时候,皇贵妃像没听见似的,人背对着殿门,低着头,一下一下摆弄着她那盆牡丹。
摆明了就是要晾一晾明阳。
明阳也不恼,就那么立在廊下,广袖垂落,静静地望着皇贵妃的背影,等着。
半晌,皇贵妃才像是忽然察觉,转过身来。
“长公主怎么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这些奴才越发没规矩了。”
明阳就看着她,没接话。
那通身的气派,压得满殿的宫人都不由得矮了半寸。
皇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知道明阳在等什么。
只得压着满腹的不甘,慢慢福下身去,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极其不愿意,谁都看得出来。
皇贵妃垂着眼,心里翻江倒海。
总有那么一天,她要明阳跪在她面前。
明阳没立刻叫起。
而是故意等了一会,才慢悠悠的开口:“本宫听说承乾宫今日请了太医,不放心便过来看看,娘娘可还好?”
皇贵妃直起身,强撑着笑道:“多谢长公主挂念,不过是天热,有些头晕,歇一歇便好。”
“哦……”
明阳拖了尾音,一步一步走近。
“那娘娘可得好好歇着,这大婚在即,本宫可不想有谁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坏了本宫的好事。”
这话说的不好听。
皇贵妃脸色一变,却不敢发作。
“公主说的是。”
这时候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明阳的目光扫过那盆牡丹,笑了笑:“对了,本宫还要告诉娘娘一个好消息,穆尚仪这几日不会来见本宫了。”
皇贵妃瞳孔一缩。
她这是……
明阳像是没瞧见她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大祭之前,本宫不想太过劳累,这舞练的也差不多了,索性便歇几日。”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
可皇贵妃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好消息,这分明是明晃晃的来威胁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只做无事,笑得温婉。
“也是,大婚在即,长公主是该好生歇着,莫要累着了。”
明阳心情颇好。
她缓步走到那盆牡丹前,忽然伸手取过那把银剪。
皇贵妃心头一紧。
她不知道明阳要做什么,死死盯着明阳手里那把剪刀,呼吸都轻了几分。
明阳捏着剪刀,东看看,西瞅瞅。
“这牡丹养的确实好。”
皇贵妃心里的弦却越绷越紧,正要开口说什么。
咔嚓一声。
明阳手里的剪刀落下。
那开得最盛最艳的一只姚黄,连花带叶,齐齐断了,坠在了地上。
满殿死寂。
皇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长公主……这剪刀可锋利得很,长公主就不怕伤着自己?”
皇贵妃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明阳浑然不在意。
她捏着那把剪刀,缓缓转过身来,直直盯着皇贵妃的眼睛。
“锋利?”
明阳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剪刀再锋利,它也不敢伤本宫一根头发。”
“因为……”
明阳凑近了些,一字一顿。
“它,不配。”
不配两个字一出口,皇贵妃整个人都晃了晃。
明阳将剪刀随手往花盆边上一搁,淡淡扫了一眼那落地的牡丹。
“可惜了。”
皇贵妃盯着地上那朵姚黄,花瓣还艳着,断口处已渗出了汁液,那颜色刺得她心口一阵发疼。
明阳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宫最不喜留这种扎眼的东西。”
皇贵妃这下确定了,明阳这哪里是来看她的,这话里话外都是冲着她,冲着她的峥儿来的。
“长公主说的是,这花既开的败了,剪了也好。”
明阳笑得明媚。
“既然娘娘没事,本宫就先回宫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转过头来,唇角轻扬。
“哦,对了,本宫那儿也有一把剪刀,本宫倒是好奇,是娘娘的剪刀锋利,还是本宫这把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