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没多远,站着个穿阴阳道袍的老头。
老头身边,还领了个小孩,浑身上下就裹了条兽皮围裙。
白招眼睛一眯。
瞳孔里,一枚缩了无数倍的太白金星,眨眼间凝成了形。
白招瞳孔微缩。
法眼扫过,面前这一老一小身上没半点灵气波动,看着就跟凡人没两样。
但他非但没放松,反而更警惕了。
前世末世那会儿,有句老话他记得特别清楚——老人、小孩、女人,这三种人最不能惹。
看着弱不经风,可要没点真本事,早死在末日里了,根本活不到你面前。
搁在洪荒,道理一样。
他现在站的地方,离最近的人族部落少说也有几万里。
首山山脉里什么怪物没有?金仙级别的大妖一抓一把。
眼前这俩“普通”
人,到底怎么穿过这万里险地,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前头?
白招心头正转着念头,忽然,他眉毛一挑。
他找了很久的一股气息,突然从老道面前冒了出来。
定睛一瞧——
那老道面前摆着一堆泥土,紫金色的,看着像陶土。
“首山之铜?”
白招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首山之铜,就这么摆在面前?
可再一想,他刚才看过去的时候,这两人面前明明还啥也没有。
这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
白招没急着动。
他没走,也没上前,就站在原地看。
现在他身上有人道功德和天道功德顶着,又是天庭正儿八经的三品正神。
洪荒里敢动他的人,满打满算也没几个。
而且这俩人的态度,压根没把他当回事,看着也不像有什么敌意。
那他就先看看,这两人到底要干什么。
要是没什么问题,再上前搭话,看能不能拿别的东西换点首山之铜。
正琢磨着,老道动了。
他脸上挂着笑,指了指那堆紫金色的泥土,朝旁边的小孩使了个眼色。
小孩像是看懂了,点了下头,蹲下来,把手伸过去——
然后开始……和泥?
山风刮过谷口,积雪融水汇成溪流。
白招落脚的地方,是两座雪峰夹出来的山谷,中间一条河淌得正急。
那小孩蹲在河边,用手捧了水,往那紫金色的泥土上浇。
浇完了,就开始揉。
几下功夫,那堆首山之铜就被搓成了一个圆球。
小孩蹲在地上,双手翻动泥土。
白招原本没太在意,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眼皮却跳了一下。
那孩子的动作,看着像是在捏泥巴,可那股子流畅劲儿,完全不像是普通小孩在玩泥。
指腹按压、掌心收拢、指节勾勒——每一个动作,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圆融感,像是这泥巴本来就该长成那个样子,他只是随手帮了一把。
白招的眼神挪不开了。
他盯着那双手,从日头高挂看到夕阳西沉。
那孩子捏得不算快,甚至有点慢。
可偏偏是这种慢,让白招心头生出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跟着那节奏轻轻跳。
光和影在山谷里拉长。
黄昏吞掉了最后一缕亮色,山谷暗下来。
白招怕小孩停手,心念一转,调动四方四灵二十八宿之力。
星光从他周身散出去,柔柔地铺满整片山谷,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借着这光,他继续看。
小孩指尖的动作依旧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白招看得入了神,胸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触动越来越清晰,像隔着一层膜,有什么东西要透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小孩面前,一只拳头大的泥坯终于成型了。
紫金色,丹炉模样,尺寸刚好一尺。
白招的目光落上去的一瞬间,脑子里“嗡”
的一声。
虚空中,一道神链浮现出来。
很淡,像被水洗过的墨痕,一闪就隐没了。
可白招看清楚了——那是炼器大道的道链。
与此同时,体内肝脏乙木之气轰然圆满。
肺金、肝木,两气齐全。
境界的枷锁断开了,气息自然而然地上涨,跨过了太乙初期那道坎,稳稳地踩进了太乙金仙中期。
白招闭上眼,压住周身翻涌的气息。
再睁开时,脸上挂着笑。
可盯着那只紫金色的小丹炉,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笑没了。
慈航的话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太清师伯擅炼丹,其紫金丹炉便是以首山之铜所炼就……”
太清?首山之铜?紫金丹炉?
三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白招脑子里。
他再看那个老头,一身阴阳道袍。
太清圣人,不也擅太极阴阳?
白招喉咙发紧。
如果这老道是太清……
那他身边这个小孩,岂不就是人阐截三教的大师兄——玄都?
可玄都怎么是孩子模样?还有这紫金丹炉,不早在几个元会之前就炼成了吗?
白招脑子里念头飞转。
忽然想起刚踏入这片天地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感——山还是那座山,道则也没变。
那变的……
是时间?
白招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是他闯进了过去的洪荒?还是过去的太清和玄都,出现在了现在?
不管哪一种,都让他脊背一阵发凉。
认出面前这位大概率是圣人之后,白招赶紧把脑子里翻腾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么猜,能亲眼看着玄都捏紫金丹炉,这绝对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他得细细品味,一点都不能漏掉!
玄都手里的丹炉这时候已经捏完了。
可光秃秃一个外形,看着是不是有点太素了?
白招正琢磨着,炉前的小玄都好像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小家伙眉头皱起来,想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兴冲冲地跑到丹炉毛坯跟前,开始在上面画。
一个接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刻了出来,谁也看不懂是什么。
除了符号,小玄都还挺像那么回事地描了两座连绵的山。
两座山中间夹着一条山谷。
山谷中间,流淌着从山顶积雪融化下来的河水。
河水旁边,一个老头儿面容慈祥,一个小孩子满脸兴奋。
还有个年轻道士,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
‘把我也画进去了?’白招愣了。
下一秒,那个一直笑眯眯看着玄都的老道士,好像才注意到丹炉上方的白招。
他微微侧身,朝白招这边看了过来。
两个人目光撞上了。
一股比上次见金灵圣母还要吓人的心悸感,从白招胸口炸开。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咬着牙把翻涌的情绪压住,连忙弯下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小神白招,拜见太清圣人!”
就那一眼,白招已经在心里认定了。
穿阴阳道袍的那位老道,绝对是太清圣人!
没别的原因,要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比金灵圣母还恐怖的压迫感。
只是不知道,太清圣人见他到底想干什么?
白招可不觉得,自己随便找块首山之铜,就能稀里糊涂闯进圣人布下的地方。
只能是太清圣人想见他。
不然他根本没机会见到。
太清圣人还没开口,旁边的小玄都已经好奇地仰起头问:
“太清爷爷,这位叔叔是谁呀?”
太清伸手摸了摸玄都的脑袋,语气温和:
“你现在还不认识,等以后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玄都“哦”
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又抓起木棍,专心致志地在丹炉上画起来。
太清说完,又把目光转回白招身上:
“你要首山之铜?”
白招不敢撒谎,点头应了一声。
太清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
“你立了人族律法,帮人族壮大了气运,怎么说也是对人族有功。
老道我,也算欠了你一份因果。”
白招原本心里还觉得挺美。
太清亲口说欠他一份因果,这可不是小事情。
圣人层次的人情,除非是鸿蒙紫气那种级别的因果,否则换个别的什么机缘,都算天大的好事。
以太清那性子,这债不可能赖账,他白招往后算是多了一尊圣人在背后撑腰。
可紧接着,太清就补了一句——
现如今洪荒里,已经没有首山之铜了。
白招一愣,目光下意识扫向玄都脚边那个刚捏完的丹炉底座。
那地方,不是明摆着还有一堆没用完的首山之铜吗?
太清看穿了他的疑惑,语气平淡:
“那是过去的首山之铜。”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你开口了,给你一些也无妨。”
白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弯弯绕绕,忽然觉出一股奇异的波动从玄都那边涌来。
他定睛一瞧。
那座刚才还像是随手搓出来的、看着跟小孩玩具似的丹炉,此刻顶上竟有无尽神光冲天而起。
一道道后天禁制的虚影浮现出来,整整四十八道,紧接着又全都没入炉身。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东西已经成了一等一的极品后天灵宝。
旁边的玄都高兴得直拍手:
“爷爷你看!丹炉我捏好啦!送给你!”
太清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点头认可:
“不错,道法自然。
老道教你的东西,你已经领悟了十之五六。”
玄都歪着脑袋看他:
“爷爷,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全都悟透啊?”
太清闻言,放声大笑。
没回答。
只是一挥手,将那紫金丹炉收起,然后带着玄都,一人一童,越走越远。
“啵——”
白招还在 ** ,周围的光景好像变了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老道和小孩都不见了。
再看不远处的河岸边上,一块泛着紫金色的泥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走过去捡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琢磨明白了太清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他想的一样。
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