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些日子再去广和堂找你和老李喝酒。”
转身欲走之际,刘平安忽然开口:“等等。”
关老爷子驻足。
“有个不情之请。”
刘平安目光扫过这条胡同,语气随意却坚定:“我想在这附近置办一处宅院。
关哥在此地人脉广,若是留意到合适的房源,麻烦帮忙牵线。”
这也是临时起意。
虽然知道几年后房价会因战乱暴跌,但他不在乎这点钱。
空间里积蓄丰厚,买房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许多布局需要固定据点。
再者,他如今身形未完全长开,看着像个半大孩子。
独自跑牙行买宅子,容易被人当肥羊宰。
有熟悉此地的熟人做保,省心太多。
况且师兄李天顺人品端正,通过他认识的人,底线不会太低。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若有人敢动歪脑筋,他不介意直接掀了桌子。
“没问题!”
关老爷子大喜过望。
正愁没机会还这份人情,没想到对方直接送上门来。
他豪爽应承:“您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关于山家。
前门大街的喧嚣被一道褪色的布帘隔绝在外。
刘平安拎着帆布包,脚步轻快地跨进广和堂。
铺子不大,却透着股老派的规矩劲儿。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百眼药柜,朱漆斑驳,格子间里塞满了百草枯荣的故事。
柜台后那人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平安?真来啦?”
李天顺搓着手站起来,“京城风大,路上还顺利吧?爹娘身子骨硬朗不?”
“刚下晌到的。”
刘平安笑得舒展,“二老好得很。
我顺道来置办几本闲书,这才绕过来瞧您一眼。”
“既来了就别急着走。”
李天顺手一挥,语气熟稔得像自家兄弟,“北平城的景致多着呢。
等你嫂子上完课回来,咱们爷几个去全聚德挂炉鸭店坐坐,补补嘴瘾。”
说着,他引着刘平安在角落坐下,温上一壶高末,茶香氤氲中,两人扯起了医理。
正聊得投机,门口布帘猛地一掀。
一股焦躁的风卷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拽着个小丫头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的!快瞅瞅我家雪茹!今儿回家就这副死样,魂像是丢了一半,叫不应啊!”
那女孩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尊失了灵的木偶。
陈老板急得团团转,被李天顺伸手拦了一下:“陈兄,消停会儿。
先把孩子按这儿坐下。”
“平安,搭把手。”
李天顺转头冲师弟眨眨眼,“这是我师父的亲传 ** ,手段比我利索多了。
让他把把脉,定定神。”
陈老板愣了一瞬,随即双手抱拳,连声道谢:“那有劳小兄弟了,若是能救回闺女,陈某记你个大恩。”
刘平安没多废话,指尖搭上少女腕间。
脉象浮数而乱,如雀啄食。
他又拨开眼皮一看,瞳孔微散,目光涣散。
“惊风入心,受惊过度导致的神志恍惚。”
刘平安收回手,语气平淡却笃定,“无大碍。
扎几针,推两下,再抓副羚角钩藤汤灌下去,睡一觉也就醒了。”
话音未落,他已从挎包里摸出几根细金针。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精准刺入穴位。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片刻后,又是几下推拿,力度渗透肌肤。
女孩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眼底那点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与生机。
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困意上涌,头一歪便靠在了母亲怀里。
李天顺早已将药方写好,递给了如释重负的陈老板。
诊金结清,主仆二人千恩万谢地离去。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天顺抿了口茶,看着弟弟,眼里满是赞许:“留在北平吧。
在这儿坐诊,比你在乡下闷头看书强百倍。
经验这东西,是靠病例堆出来的。”
“听师兄的。”
刘平安点头应下。
“明儿我写封信让人送回李家庄,报个平安,免得老爷子悬心。”
李天顺放下茶杯,指了指楼上,“等你嫂子回来,让她腾出一间屋给你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若是要淘书,让志文带你去琉璃厂转转。
文奎堂、来薰阁这两家老字号,民国文人爱去的地方,旧书孤本不少。”
提到琉璃厂,刘平安心中微动。
那是读书人的精神高地,墨香纸韵汇聚之处。
咸丰年间,来薰阁还只是一家古琴铺子。
后来掌柜的不行,转手卖了出去。
直到民国元年,也就是1912年,陈家本家的后人陈质卿才把铺子赎回来,正式挂牌成了书店。
“志文!滚出来!”
李天顺站在临街倒座房的门槛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这铺子原是民居改的,穿过门洞是个小院子。
东西厢房夹着三间正房,占地面积大概两百平米,格局方正。
李志文系着围裙,手里攥着块切好的鹿茸肉,从东厢房挪了出来。
“爹,咋了?”
“哎哟,平安来了?”
前脚刚迈出门槛的李志文,后脚就瞧见刘平安进了院子,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啪。”
一声脆响。
李天顺手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没好气地骂道:“没大没小!那是你能叫的?再小也是你师叔。”
李志文捂着脑袋,一脸不情愿地重新开口:
“小……小师叔。”
刘平安在一旁看得直乐。
李天顺板着脸吩咐:“等会儿陪师叔去趟琉璃厂,他得淘点书。
买完直接去全聚德,晚上给师叔接风。”
“得嘞!”
李志文精神头十足,“爹您放心,我肯定把小师叔伺候舒坦了,琉璃厂的地界儿我都熟。”
……
广和堂离琉璃厂不过几里地。
两人一边溜达一边看热闹,没多久就到了地头。
琉璃厂这名字听着喜庆,其实源头挺接地气。
辽代时这儿就是个乡下屯子,到了元代,朝廷为了烧制琉璃瓦,在这里设了官窑,地名就这么留了下来。
真正让它火起来的,是清乾隆三十八年。
那会儿编纂《四库全书》,全国的文人雅士都往这儿凑。
文化圈的大佬们扎堆,琉璃厂一下子就成了京城的文化高地。
起初这里全是书店,卖的都是经史子集。
日子久了,风向变了,慢慢演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古董字画、文玩玉器、金石印章,样样俱全。
刘平安走在街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两旁是明清风格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街道并不宽敞,甚至显得有些逼仄,但人流熙攘中透着股鲜活劲儿。
两人推门进了来薰阁。
店内光线昏暗,书架高耸入顶,密密麻麻塞满了线装书。
一个穿着短打的少年学徒迎了上来,态度恭敬:
“二位爷,想寻什么书?小的给您拿。”
“找中医类的典籍。”
刘平安开口问道。
“这边请。”
学徒引着二人走到东边书架前。
刘平安翻检良久,最终挑中了三本孤本。
两本宋版,分别是《太平圣惠方》和《史载之方》。
还有一本明版的《伤寒全生集》。
结账时,一共花了八十大洋。
全聚德的包间里,热气还没散尽。
王建章把筷子一搁,笑得挺敞亮:“刘平安?师父的关门 ** 吧?”
他身子前倾,眼神里透着股熟络劲儿:“老头子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说咱们小师弟医术高明,可惜我最近被协和那边抽得脱不开身,没顾上去李家庄拜望老人家。”
说完,他还冲旁边两人摆摆手示意落座。
伙计动作利索,凉菜热菜一股脑儿端上来。
卤鸭什件、白糟鸭片、拌鸭掌、酱鸭膀,四个冷拼摆得整整齐齐。
紧接着是油爆鸭心、烩四宝、炸鸭肝、炒鸭肠,烟火气十足。
另一侧的伙计也没闲着,甜面酱挖好,葱段切齐,荷叶饼和芝麻烧饼码在蒸笼里,滋滋冒热气。
只见那师傅手起刀落,烤鸭片得薄如蝉翼,连皮带肉卷成筒状,精致得很。
“客官慢用,招呼一声就行。”
片鸭的手艺结束,伙计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师兄弟几个。
刘平安夹了块鸭肉,却没急着吃,而是盯着王建章问出了心里的疙瘩:“王师兄,你明明修的是中医,怎么跑去协和医院上班了?”
王建章也不避讳,嘿嘿一笑:“年轻时候跟着师父摸脉诊病,后来发现老头子对西医并不排斥。
遇上急症重症,西医手段确实见效快,我就转了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至于中西医谁高谁低?师父说过,能救命的就是好医道。
没必要非得分个你死我活。
不过嘛……”
他挑了挑眉:“想精通中医,那才是真难熬的功夫。”
“这话在理。”
李天顺接过话茬,抿了口酒:“西医看的是病灶,中医调理的是人。
西医分科细,内外妇儿各司其职;中医讲究整体观,是个大方科。”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西医有标准流程,可中医呢?哪怕是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不同大夫开的方子可能天差地别。
但这不代表谁对谁错,因为两个不同的方子,都有可能让病人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