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安哥!我先去蹲坑,完事儿再找你玩!”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巷口。
张婶随后走出屋门,嘴里嘟囔着:“平安来了?这孩子咋总给他糖,留给你小舅吃多好。”
刘平安笑着回应:“都有,都有,给孩子解解馋嘛。”
他又扔给王涛一把糖,小家伙乐得屁颠屁颠跑回屋,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刘平安正打算起身回屋,目光却定格在院角的一幕。
罗大爷手里提着张三毛的棉袄。
那孩子满脸泪痕,棉裤褪至小腿,光着屁股站在原地,臀瓣上糊满了排泄物。
“罗大爷,出啥事了?”
刘平安忍不住问,“掉粪坑里了?”
罗大爷一脸无奈:“我也纳闷。
刚才上厕所撞见他坐在屎堆里哭,问也不说,就在那儿嚎。”
张婶闻声赶来,一见这惨状,火气直冒。
“死孩子!棉裤都毁了,洗坏了今年冬天你穿什么?”
她先心疼裤子,后才追问:“哭什么哭!说说看,怎么搞成这样?”
张三毛抹着眼泪,断断续续讲起原委。
原来,边吃糖边拉屎本是美事。
九十五号院的刘光天也来如厕,瞧见张三毛手里的糖,竟强抢要分一半。
张三毛岂肯答应?
纠缠半晌无果,刘光天干脆不拉了。
他提上裤子,猛地一推,将张三毛推倒在污秽中,转身溜之大吉。
听完经过,刘平安忍不住笑出声。
张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这裤子又要拆又要洗,这几天我都别想出门了。”
棉裤?
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享受。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能有一件厚实的棉袄御寒,就算烧高香了。
指望换身新的,简直是痴人说梦。
围观的潘家大嫂没忍住,嘴比脑子快:
“95号院那帮小兔崽子,纯纯的一群强盗!不给就抢,这也太不像话了!”
刘平安在一旁嘿嘿直笑,眼神里透着股坏劲儿:
“张婶,你傻啊,洗什么裤子?”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
“我听说刘海中的爹,是娄氏轧钢厂的高级技工。
这种身份的人,面子薄得很。”
“让他赔条新的不就完了?何必折腾这一出。”
张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哎哟喂,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是你有脑子,转得快!”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往95号院跑。
刘平安在身后大声叮嘱:
“带上三毛!”
“要是刘海中敢推脱,你就把那句话撂给他——说像他那样的人,当领导还不如放个屁响!”
张婶应了一声,回头一把拽起缩在一旁的三毛,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旁边的罗大爷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刘平安摇头:
“你这小子,心眼儿倒是不少,就是坏得让人喜欢。”
……
屋内暖意融融。
八仙桌上早已摆满硬菜。
酱牛肉、卤羊肉、猪头肉、还有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鸭,香气扑鼻。
三个孩子眼珠子都看直了,口水咽了好几次,手伸在半空,却不敢落筷。
“洗手去!”
刘秀娥正从蒸笼里往外拣馒头,见侄子进来,急忙招呼,“赶紧的,马上开饭。”
饭桌前,哥几个彻底放飞自我。
胳膊肘乱撞,筷子翻飞。
刘秀娥跟在屁股后面追打,一会儿拍这个的手背,一会儿敲那个的头。
嘴里还不忘念叨: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刘平安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肉,随口问道:
“姑父,家具都弄好了吗?”
王景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妥了。
都在平义那边等着呢。”
“行。”
刘平安点点头:
“下午咱们直接搬过去。”
“我打算明年两边住。
上学那会儿住这边,放假就回那边。”
刘秀娥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早该搬回来了。”
她对侄子一直分开住这事儿颇有微词: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和你姑父也好照应。”
刘平安讪笑一声,找了个借口:
“主要是忙。”
“在那边不是坐诊就是看书,路又远。”
“晚上回来天都黑透了,来回折腾太累。”
王景辉笑着打圆场:
“行了,先吃饭。”
“吃完有力气了,再干活。”
……
午后。
院子里热闹非凡。
邻居们聚在一起消食聊天,前院的老头子们也没闲着,凑在后院唾沫横飞地分析战局。
刘平安端着碗走出来,迎面碰上刚回来的张婶。
“张婶,刘海中赔裤子了吗?”
张婶还没顾上吃饭,手里端着碗,眉梢眼角全是得意:
“刚到家,饭都没顾上吃。”
“多亏你出的主意!”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一开始,刘海中的媳妇只肯给洗,死活不肯赔新的。”
“我把你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怼到刘海中脸上。”
“嘿!你还真别说!”
张婶越说越兴奋:
“刘海中被激怒了,当场骂了他媳妇几句。”
“转头就从怀里掏出三个大洋,塞给我买新裤子!”
吴大妈愣在原地,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她瞪大了眼珠子,满脸写着不可思议:“这世道还有这种操作?你骂了他,他还得倒贴钱给你?”
张婶也是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没琢磨明白,反正……我就照着小平安教的法子办的。”
周围几个街坊大婶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了刘平安身上。
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把他照得浑身不自在。
刘平安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开始瞎编乱造:“嗨,这都是听外头人嚼舌根说的。
刘海中那人,官迷心窍,可偏偏升不上去。
只要拿他那点当官的虚荣心拿捏他,百试百灵。”
“这话糙理不糙。”
旁边同样在轧钢厂上班的王嫂子插嘴道,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你看老刘那德行,在厂里走路总是背着手,肚子挺得老高。
见着人也不说话,就在那儿点头哈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厂长亲临视察呢。”
此话一出,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群妇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
1950年代的户籍管理,比现在严得多。
那是个谁也别想从体制漏网的时代。
只要你是城里人,就得乖乖钻进那张名为“户口簿”
的大网里。
规则写得明明白白,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冷硬的官僚气。
比如第五条,讲户口变动。
你想搬走?可以。
先给派出所交申请,注销掉本地的户口,再领一张迁移证。
除非你只是在本派出所辖区里换个楼栋住,那才不用折腾这张纸。
要是搬进来,更麻烦。
落地三天内,必须去报到。
手里有迁移证的,直接交上去;没有的,得掏出其他能证明身份的铁证。
那些刚被解放的前朝 ** ,或者刚出狱的犯人,想落户?
难。
得拿着部队或者司法机关开的特批证件,才能进门。
新生儿出生,一个月内,户主或父母得去登记。
要是捡到弃婴,发现的人得立刻上报,由官府处理。
死人更讲究。
入殓前二十四小时,家属得申报。
没家属的,邻居得顶上去报告。
若是横死、 ** 不明,或是得了传染病,别等二十四小时,立 ** !
还有那种没来得及报生就夭折的娃娃,也得补上两道手续:先补生,再补死。
想埋人?没拿到埋葬证,土都不能动。
结婚、离婚、分居、收养、甚至家里雇工还是解雇,店铺开张还是歇业……
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分别向 ** 汇报。
这哪是管户口,这是把人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看。
第六条更绝。
客人来住,超过三天不报备,算违规。
第七条要求家家户户备着户口簿,如实填写,随时接受查对。
医院除了户口簿,还得搞住院病人登记簿,进出必报。
旅馆客栈也不得安生,每晚睡觉前,得把旅客名单送交派出所审阅。
这就是当时的规矩。
第八条说,违反者,视情节轻重处罚。
第九条定义公共户。
机关、学校、 ** 厂,都叫公共户,归 ** 统一管,细则另定。
第十条宣布旧法作废,从此以后,全按这一条暂行条例办。
第十一条留给各省各市区一点灵活空间,允许制定具体实施细则。
第十二条盖棺定论:此条例经政务院批准,公安部公布施行。
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而在这些冰冷的条文背后,是一个个鲜活却被迫整齐划一的家庭。
刘家的户口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几代人的生辰八字。
父亲刘正华,生于1915年。
那是大清还没亡的年代,他是个典型的旧式男人,沉默寡言,像块石头。
母亲张兰英,名字听着温婉,日子过得却硬朗。
大哥刘平义,1935年生。
那时候天高皇帝远,他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预备役。
小妹刘宛莹,1946年出生。
她是新中国诞生的前夕来的,名字里带着点新社会的期盼。
姑姑刘秀娥,1918年生,比哥哥还大两岁。
她嫁给了王景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