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位妇人正拿着木梳,细心地替奶奶梳理鬓角的头发。
那眉眼轮廓,简直跟奶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
刘平安心里有了数:这就是大姑和姑父。
他脚步轻快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姑,姑父。”
这一声,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刘秀娥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在刘平安身上打了个转。
“哎哟,这是平安吧?”
她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长得也太快了吧?前阵子见还是个小娃娃,怎么一眨眼就窜到这儿了?”
她的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在胸口的位置。
“平日里都吃些啥好东西?这个子,怕是有一米四了吧?”
一旁的王景辉也凑过来,借着光亮仔细端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头附和:“我记得平安是37年二月生的,这才多大点年纪,都成半大小伙子了。”
老太太在一旁听得心里美滋滋的。
她挺起胸膛,像只骄傲的老母鸡,对着儿女炫耀道:
“那当然!平安拜了个好师傅。”
“那是李家庄的李神医,跟着高人学本事,伙食自然不差。”
“你们看,天天有肉吃,骨头都养结实了,能不长个儿吗?”
老太太虽然也惊异于孙子的身高,但她本能地把这归功于口腹之欲。
在她看来,吃饱穿暖就是硬道理。
刘秀娥没再多问。
在这个 ** 年月,谁家能顿顿见荤腥?
至于后世那种普遍的身高优势,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神迹。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张开双臂将刘平安揽入怀中。
左瞧瞧,右看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话讲,姑疼侄,那是真疼。
刘平安感受着那份久违的亲近,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上辈子,他从未有过这样一位姑姑。
这辈子,这份缺失的亲情,算是补上了。
***
刘秀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拆开最上面的一层,一股甜糯的香气飘了出来。
“平安,尝尝这个。”
王景辉一大早就去排队买的驴打滚。
那几个小子嘴馋,刚吃过了,特意给平安留了一份。
刘平安接过纸包,咬了一口。
黄豆面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腻在舌尖炸开。
别说,这地道的传统小吃,确实比后世的工业化制品要好吃得多。
他细细咀嚼着,没急着咽下去。
这时,王景辉的话匣子打开了。
“如今小鬼子总算被打跑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神色轻松了许多。
“出城也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以前过关卡,稍微不顺眼,轻则挨顿揍,重则直接 ** 。”
“那时候,命比草贱,生死全凭老天爷赏不赏脸。”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哗啦啦——
三个孩子像风一样卷进院子。
领头的是刘平义,旁边跟着王波和小表弟王涛。
刘平义手里提着一条沉甸甸的大鲤鱼,鱼尾巴还在拍打着空气。
“奶奶!”
刘平义气喘吁吁地跑到木盆边,把鱼倒进去。
水花溅了一地。
“刚才看大爷爷在河边抓鱼。”
“他说知道大姑今天回来,特意挑了这条肥美的鲤鱼。”
“让咱们赶紧炖了,给大姑加菜。”
小哥四个立刻围成一圈。
“表哥”
“表弟”
的称呼此起彼伏。
他们蹲在角落,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大部分时间,都是刘平安在听。
“我跟你们说,现在的天桥可热闹了!”
刘平义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描述着。
“那边有玩杂耍的,功夫厉害得很;还有摔跤的,膀大腰圆;最绝的是皮影戏,那个小人儿在幕布上动得跟真的一样……”
听着这些鲜活的市井传闻,刘平义眼里闪着光,满脸都是向往。
刘平安静静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一顿简单的午饭过后,气氛略显凝重。
刘正华四处借来了辆驴车。
车轮滚滚,载着刘秀娥一家踏上了归途。
镇子通往城里的路还很长。
为了赶在天黑前进城,他们必须尽早出发。
“哥,咱先歇会儿。
跟京城拉货的伙计约好了在这儿碰头。
等回了北平,你领着平安、平义来串门,路熟,不耽误事。”
姑父王景辉带着人下了车,站在路边张望,等候那辆往返京北的大篷车。
没过多久,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由远及近。
辞别大姑一家,父子三人套上驴车,顺着官道往刘家庄赶。
刚摸到村口,西头住着的老汉王大爷几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刘正华的胳膊:
“老刘!快回去瞧瞧!正信让人给揍了!”
“谁干的?伤重不重?”
刘正华心头一紧,死死盯着对方。
“听说是腿折了。
赵各庄赵老财家的护院动的手。
到底为啥动手,你去问村长吧。”
赵家那位老爷,祖上跟京城那个汉奸王世夺沾点亲。
抗战胜利后,王世夺不知通了哪条线,砸下重金,摇身一变成了议员。
赵老财跟着狐假虎威,手里攥着十几条枪,组建了一支私人武装。
这老东西最大的癖好就是吞并土地。
只要看上谁家的好地,必定使出阴招强买强卖。
这回,他的算盘显然打到了刘家庄头上。
驴车一进刘家大院,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本族的男人们围成一圈,唾沫星子横飞。
“爹!咱们跟他们干一场!凭啥受这窝囊气?就为几垄水,就把二哥腿打断?”
三大爷刘正平嗓门最大,脸红脖子粗地吼着。
不远处的族叔刘正司也扯着嗓子附和:“七叔,召集人手,拼一个赚一个!刘家人骨头硬,不是软柿子!”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角落里,一直沉默寡言的刘有田咳嗽了一声。
他是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也是仅存的“有”
字辈。
“老七,大伙儿看着你呢。
你是村长,也是族长,给个准话。”
刘方圆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晦暗不明。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五叔,咋整?认栽呗。
人家手里有真家伙,咱们拿命填?万幸没出人命,算是烧高香了。”
这话一出,年轻一辈彻底怒了。
“刘家绝没有孬种!”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有人喊出了要给刘正信 ** 的血誓。
刘方圆脸色骤变,猛地甩掉手里的布鞋,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几个叫唤最凶的后生劈头盖脸一顿抽。
“混账东西!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人家是枪炮!是 ** !你们去送死?死了怎么交代家里老小?”
“滚出去!一个个憨货,都给我滚!”
众人被这一顿毒打打得懵了,骂骂咧咧地散开。
刘平安趁乱挤进内屋,压低声音问:
“大爷爷,二大爷现在啥情况?我能进去看看吗?”
“躺在炕上呢。
张大夫刚走,嘱咐静养。
去吧,轻点声。”
刘方圆摆摆手,满脸疲惫。
推开房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刘正信靠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
小腿上夹着厚厚的木板,用布条紧紧固定。
二大娘在一旁端着碗,轻轻吹凉药汁,喂到丈夫嘴边。
听见动静,刘正信费力地抬起眼皮:
“平安……来了啊。”
声音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的风箱。
二大爷那条断腿,得治。
刘平安没绕弯子,直截了当:“能不能让我瞧瞧?晚点我去趟李家庄,找师父给您配副接骨的药。”
二大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嗓门都拔高了八度:“对对对!李神医的名头您听过没?平安你动作快点,别磨蹭!”
刘正信疼得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木板夹在腿上,动静稍微大点都钻心地疼。
刘平安伸手探了探伤处,眉头微皱:“骨头错位了,没长好。
忍着点,我重新正骨。
配上神药,再隔几日针灸,不出半月就能下地。”
“听你的。”
刘正信咬住毛巾,眼神里满是信任。
咔嚓。
一声脆响,听着都让人牙酸。
瞬间复位,再用木板固定妥当。
“行了,歇着吧。”
刘平安转身出门,“晚上我再过来贴药。
现在先去李家庄抓药。”
跟老爹和大爷爷交代完原委,刘平安脚步不停,直奔李家庄。
名义上是求师父开方,实则是他自己在捣鼓。
** 湖才懂,长辈们总担心年轻人手艺不精,这话术得圆过去,免得二大爷心里犯嘀咕。
包里塞满改良后的壮骨膏,外加几包活血消炎的散剂。
等赶回刘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贴上膏药,施针片刻,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二大娘按时煎药,这才回家休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一个月下来,刘平安隔三差五去针灸换药。
如今,刘正信已经能扶着墙挪步了。
邻里乡亲看在眼里,夸个不停:“小小年纪,医术如此精湛,日后必成大器。”
话虽好听,但刘平安心思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