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一个七级钳工,连厂里的规矩都忘了?!”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钢材被盗的事,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保卫科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厂长,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得赶紧拿个主意。”
“那刘海中住的胡同,住的全是咱们厂的职工。昨天动静那么大,估计全传开了。”
“这事不管是轻判还是重办,都得趁早定下来。”
事情办得倒挺利索。
保卫科连夜审了一宿,一大早就跑来汇报。
“厂长,查清楚了,偷钢材的就是刘海中。”
科长板着脸,语气严肃。
“他眼红医务室张科长家里装了暖气,想自己照葫芦画瓢也弄一套。”
“起了贪念,仗着自己七级钳工的身份,偷偷截了一批钢管钢材,还利用职务便利在厂里加工好。”
“后来谎称是废料,大摇大摆运出了厂。人已经控制在保卫科了。”
“下一步怎么处理,还得您拍板。”
张帆昨天说得没错,这事可大可小。
全看杨厂长一句话。
往重了说,这是 ** 公物的大案。
保卫科可以直接把刘海中扭送稽查局,依法严办,判个重刑,杀一儆百。
往轻了说,就是一时糊涂,偷偷拿了点厂里的料。
杨厂长要是愿意网开一面,追回钢管,罚笔钱,全厂通报记过,也就翻篇了。
怎么处置,就等他拿主意。
保卫科那位话刚说完,杨厂长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说实话,杨厂长老早就动了火气,就是压着没发作。
搁在平时,谁要是敢在厂里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二话不说就让保卫科往死里整,杀鸡儆猴的事他从来不手软。
可问题是,这人是刘海中。
要是真把他送到稽查局,让人查,让人判,那厂里就等于少了一个七级钳工。
七级钳工啊,整个厂拢共就不到十个,虽然比不上那两个八级的金贵,可那也是实打实的高级技工。
要是人送进去蹲了,手头的活儿谁接?厂里的生产计划还得重新调。
他舍不得。
杨厂长正琢磨着怎么处理,保卫科长看他半天没个准话,赶紧补了一句:“厂长,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杨厂长抬眼看他。
“之前去抓刘海中的同志回来说,那家伙当时不光不配合,还闹腾,当场就诬陷医务室的小张科长,说什么小张科长也偷了钢管。这事闹得挺难看,影响不小。”
保卫科长说完这话,声音压得低,眼珠子一直盯着杨厂长的反应。
整个厂谁看不出来,医务室那个小张科长,是杨厂长面前的红人。
虽说来厂里才两个月,可杨厂长见天夸他立过功。
至于是什么功,连保卫科长这种级别的人都不清楚,但从杨厂长对他那种近乎捧着供着的态度来看,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正因为知道这点,他才挑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事说了出来。
果然,杨厂长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还有这种事?”
“谁在背后泼脏水?说具体点!你们怎么处理的?”
简直离谱。
张帆现在在杨厂长眼里,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红人了。
那是恨不得贡在桌上天天烧香拜一拜的活神仙。
这位爷,可是能和上面直接搭上话的主儿。
他要是在老人家……不对,只要在王秘书那,稍微透一句不高兴。
整个轧钢厂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身份。
刘海中是吃了豹子胆?敢跑去告黑状?
活腻歪了!
保卫科科长在厂里摸爬滚打这么久,哪能看不懂眼色。
一看杨厂长气成这样,一口一个 ** 地骂刘海中,心里立马就明白了该怎么接话。
“咳,事情是这样的。”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汇报。
“我们去抓人的时候,刘海中反抗得特别厉害。”
“嘴里一直在嚷嚷,说小张科长也偷了厂里的钢管,拿回家做什么暖气片。”
“他说自己是跟着小张科长学的,凭啥只抓他一个人?他要举报,要当污点证人,好减轻处罚。”
“放屁!纯粹是血口喷人!”
保卫科长后半截话还没说完,杨厂长就炸了。
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小张科长拿钢管,那是自己掏了钱的!手续一应俱全,是我亲自批的条子,往上头打过报告!”
“这事你们保卫科都有存档记录!”
“他刘海中算个什么东西!一张嘴就敢这么往张帆身上泼脏水?往一个厂领导身上泼脏水?这不是给咱们轧钢厂脸上抹黑是什么!”
难怪杨厂长气成这样。
张帆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经手的。
批条、走流程,全是他亲自督办的。
现在刘海中这个蠢货,张嘴就咬张帆偷东西。
那不是拐着弯骂他杨厂长也是帮凶吗?
他能有好脸色才怪!
“是是是,厂长您说得对。这件事,我们保卫科确实都有备案。”
保卫科长见杨厂长动了真怒,赶紧苦笑着点头附和。
保卫科长把话挑得很明。
“小刚科长当场就怼回去了,刘海中的收据也是厂里开的,证据清清楚楚。”
“我们保卫科的人,对小张科长从来没有半点不尊敬,更别说故意刁难。”
“只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刘海中算是彻底得罪了小张科长。厂长你要是想处理刘海中,小张科长那边的情绪,也得一块儿考虑进去。”
这话说得毫不遮掩。
张帆平白无故被刘海中泼了脏水,心里肯定憋着火。
保卫科长心里清楚,刘海中是七级钳工,厂里的顶梁柱。
换以前,杨厂长多半骂几句就完事了。
可这回不一样,扯上了张帆。
他必须把话都说透。
不然杨厂长稀里糊涂做了决定,回头张帆心里不痛快,再到厂长面前闹一回,那他就真是白背黑锅了。
保卫科长一股脑把事全倒出来,直接把球踢给了杨厂长,自己甩得干干净净。
杨厂长这下真犯了难。
本来不就是个偷钢材的事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闹到最后,竟然能这么棘手。
一边是七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
要公事公办把人送稽查局,杨厂长自问没那个狠劲。
他倒是想小惩大诫,把人放了。
可偏偏又冒出一个张帆。
要是为了保刘海中,把张帆得罪了,那他是一千个不乐意。
“这 ** ,怎么这么倒霉!”
杨厂长烦躁地往椅子上一瘫,嘴里骂骂咧咧。
他现在恨不得冲到保卫科,狠狠抽刘海中几个大嘴巴。
都怪这 ** ,给他整出这么个烂摊子。
保大还是保小,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厂长,要不……你先去探探小张科长的口风?”
保卫科长看领导愁成这样,小心翼翼出主意。
“没准他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心上呢?”
“对对对……你说得对!”
杨厂长一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拍脑门。
杨厂长这会儿是真急眼了。
堂堂一把手,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不身份?
他直接放下架子,亲自跑去找张帆那个小科长……
说白了,从眼下这局面来看,张帆简直就是他祖宗。
摊上这么大事,他能不急吗?
当下,杨厂长把保卫科科长打发走,正准备往医务室那边去看看。
可还没走出办公室门,外面就传来“砰砰砰”
的敲门声。
“杨厂长在吗?”
一听这声音,杨厂长浑身一哆嗦。
赶紧稳了稳情绪。
硬挤出个笑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了句:
“哦,是小张科长啊!进来吧,我在呢……”
门一开,张帆笑着走了进来。
看杨厂长脸上那副明显不对的笑容,张帆眼神一闪。
他心里门儿清,杨厂长这表情是啥意思。
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保卫科科长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
那科长一看见张帆,脸色也怪得很。
勉强笑了笑,打个招呼,转头就跑。
那架势,好像张帆不是什么普通小伙子,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似的。
搞得张帆挺懵。
不过现在一见杨厂长这副表情,他心里大致明白了。
八成是保卫科长刚才来汇报刘海中偷钢材那事。
那些人看他眼神那么奇怪,估计是刘海中还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这么一想,张帆心里也有了底。
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开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咳咳,小帆你来了,坐坐坐——”
杨厂长压根没想到张帆来得这么快。
他脑子里那套说辞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楚,整个人就被堵了个正着。
一时间急得没办法,脱口而出:
“你来得挺早啊,吃了没?”
呃……
张帆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