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寅时末。
天际还是一片浓墨般的深蓝，柳府已经灯火通明。柳如烟是在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恍惚了一瞬才想起——今天是她的婚期。
翠儿端着一盏温水进来：“小姐，该起身了。”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坐起身。她看向窗台，那盏莲花灯静静摆在案上，烛芯早已燃尽。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水盆碰撞声，整个柳府都在为这一日醒来。
她刚披衣起身，门房却匆匆赶来，隔着门帘禀道：“小姐，门外有一位自称萧焱的公子，送来一份贺礼，说是为小姐的大婚添妆。”
柳如烟顿住了：“萧焱？”
这名字她有些印象。江慕白还在京城时，曾偶然提过一嘴，说是一位传奇人物，出身自话本一般的故事里，行事总出人意表，只当传闻听便好，不必当真。可话本里的人，怎么会托人到她门口送礼？
翠儿也奇道：“萧公子？没听说过啊。他可有说什么？”
门房道：“那位公子只说路过京城，听闻柳小姐出阁，特来送一份薄礼。他没留名帖，放下锦盒便走了。小人看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将人送出去了。”
柳如烟听得满腹疑惑，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盒内静静躺着一对耳坠。水滴形的淡蓝色宝石，被细细的银丝托座裹住，样式简洁清雅，并无过多雕饰。可那宝石澄澈透亮，内里仿佛有细碎的星芒点点，随着光线流转，微微闪烁。不算华贵，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柳如烟拿起耳坠，指尖触到一缕沁凉。门房又补了一句：“那位公子说，这耳坠名为‘星泪’，是深海沉银与微量星蓝砂打造。佩戴后有微弱的宁神静心之效，长期佩戴，可略微滋养神魂。”
“滋养神魂”四个字落进耳中，柳如烟指尖忽然一颤。
就在那一瞬，她脑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组画面——满天雷光，紫电撕裂苍穹，天地间仿佛要被劈散，银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雷霆吞没。画面极模糊，像隔着层层水雾，可胸口却涌起一阵强烈的苍茫与不安。
只一瞬，便消散了。
柳如烟怔在原地，心跳却猛地快了起来。那是什么？她从未来过那样的地方。她正要开口问系统，脑海中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但这一次，系统不是往常的模样。
平日那个爱冒怪话、会跟她斗嘴、还会在除夕夜送吉祥话的系统，此刻竟以平直而冰冷的调子一字一句道：
【叮——检测到宿主体内能量波动异常。提示：本任务线已进入最终阶段。请宿主立即完成“凤冠霞帔”任务，维持行动连贯性。重复：请宿主立即完成最终任务。】
柳如烟愣住：“系统？你怎么了？”
系统没有回嘴，也没有调侃她“被当陀螺遛”，依旧机械地重复：
【请宿主专注当前任务。婚礼完成后，本次世界线信息解锁权将同步开放。任务完成前，任何无关信息均将被封锁。】
柳如烟听出些端倪——它知道那些画面的来历，但现在不能说。她还想追问，翠儿已经催促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喜娘都在等了，再不去沐浴更衣可要误吉时了！”
柳如烟只得压下满腹疑窦，将那对耳坠握在掌心。她不知道这对耳坠为何会让她看到那些画面，但系统说与任务相关，那她便暂且受下。她把耳坠递给翠儿：“帮我戴上。”
翠儿小心地替她戴上耳坠。冰凉的银丝贴上耳垂，淡蓝色的宝石轻轻晃动。柳如烟摇了摇头，只觉得那对耳坠虽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沉静气息，方才残留的不安竟缓缓平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妆台前坐定。今日，她是新嫁娘。别的事，等大婚之后再说。
梳妆的时辰漫长而紧张。喜娘替她开面、绞脸，傅粉、描眉，点上唇妆，又一层层替她穿好嫁衣。那件尚衣局赶制的凤凰锦吉服裹上身来，金线银线在烛光下流转，像一团华光拢在身边。
柳二婶和柳三婶在一旁不停叮嘱：走慢些、盖头莫乱掀、进了宫听嬷嬷的话。
柳含烟替她端端正正戴上凤冠，又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眶微微泛红，笑道：“好看。我妹妹真好看。”
柳如烟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惚。镜中人黛眉朱唇，满身珠翠，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清亮。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两枚淡蓝星泪，脑中那幅雷光撕裂的远影又隐约闪了一下。她将念头按下去，没有再看。
吉时将近。柳老爷子站在喜堂前，见一身嫁衣的孙女从后院走出来。满堂红绸如霞，烛火摇曳。他看了她很久，没有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柳少卿在喜堂外蹲着，见柳如烟出来，把那柄从不离身的宝剑取下递给随从，弯腰蹲到柳如烟面前：“来，哥背你出门。”
柳如烟伏上哥哥的背。柳少卿稳稳起身，背着她一步步往外走着。穿过柳家的院子，石板路两旁的家人都在看。
她听见柳二婶在抽鼻子，柳三婶低声劝着，柳小玉的声音有点哑：“如烟姐姐，我以后一定当个有本事的纨绔，给你撑腰！”柳如烟眼眶一热，没有抬头。
柳少卿低低开口：“今日风风光光出嫁，往后高高兴兴过日子。受了委屈就回来，哥给你出头。”柳如烟“嗯”了一声，眼泪落在他的衣领上。
门外，仪仗已经列好。大红轿辇停在正门口，轿帘缀着流苏珠玉，两列仪仗从府门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柳如烟被轻轻放进轿中，盖头垂落，眼前只剩一片大红。轿帘落下前，她隔着缝隙看见柳老爷子站在台阶上，满堂红绸映着他苍老的脸。他微抬着手，像在送她，又像在唤她。
她的心猛地一酸，低声唤了一句：“爷爷……”
轿帘彻底落下。她听见礼官高唱：“启——轿——”
锣鼓声起，鞭炮声震天，仪仗缓缓前行。柳如烟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腕上是母亲留下的赤金缠丝镯，耳上是萧焱送来的星泪坠，胸前贴着慕容煜赠的暖玉。她在喧嚣声中微微闭眼，忽然听到系统的声音低低响起，似乎恢复了一瞬温软的旧日模样：
【宿主，祝你新婚快乐。】
然后，归于寂静。
轿子稳稳地抬着，朝那座红墙金瓦的宫城而去。今日之后，她便是东宫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