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沈鹤鸣挠了挠头，“去几天就回来。”
“那给我带点杭州的龙井回来，我要明前的。”
“行，行。”沈鹤鸣连连点头。
沈母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伸手想抱沈知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知知，你在家好好的，听张妈的话，别乱跑。”
“知道了妈。”沈知知乖巧地点头。
沈父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但最终只化成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掉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沈鹤鸣拎着箱子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知知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门关上之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走廊口，用围裙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张妈。”沈知知转过身，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抛弃的十九岁姑娘。
“小姐——”张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太太他们……他们不是去杭州，他们是……是……”
“我知道。”
张妈愣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沈知知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小姐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沈知知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三张船票，没有我的。”
张妈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扑过来抓住沈知知的手：“小姐你别难过，张妈在，张妈照顾你——”
“我不难过。”沈知知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难过有什么用？他们走了就是走了，哭也哭不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空荡荡的马路。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已经泛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张妈，”她忽然开口，“你家还有空房间吗？”
张妈愣了一下：“有……有是有，但是条件不好，比不上这里——”
“没关系。”沈知知转过身，看着她，“我很快就要搬出去了。这房子保不住，与其等他们来抄，不如我自己先捐出去，还能落个好态度。”
张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知知那双清亮的、不带一丝迷茫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
沈知知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捐房子只是第一步。捐完之后，她需要一个地方住，张妈家是暂时的。然后她需要找一条出路——一条能让她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活得好的出路。
她想起昨晚想的那个计划。
嫁人。
嫁一个成分好、有地位、能保护她的人。
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沈知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知知说到做到。
父母走后的第三天，她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了街道革委会。
去之前，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先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棉袄——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朴素的衣服了，还是在箱子底下压了两年没穿过的。脸上不施任何脂粉，皮肤虽然白得发光，但配上那件旧棉袄和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倒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沈知知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终于练出了那种“强撑着不哭出来”的眼神——眼圈微微泛红，眼眶里含着一点水光，但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这是她从小的本事，想哭就能哭，想笑就能笑，情绪在她这里从来不是真情流露，而是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她出门了。
街道革委会设在一条老弄堂的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口墙上刷着大红色的标语，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气势很足。沈知知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来办事的，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像受了惊的鹌鹑。
沈知知站到队伍最后面，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等着。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她走进办公室，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圆脸，短发，戴着红袖章，面前摊着一堆表格文件，正皱着眉头翻看。
“什么事？”女人头都没抬，声音很冲。
沈知知没有直接开口。她先是站在桌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绞着衣角，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同志，我是来捐房子的。”
女人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她上下打量了沈知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脸实在太出众了，哪怕穿着旧棉袄、不施粉黛，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精致和漂亮。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谁家的？”
“沈鹤亭家的。”沈知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音，“我是他女儿，沈知知。”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鹤亭。这三个字在街道革委会可不是陌生的名字。沈家是这条街道上最大的资本家，花园洋房占了半条街，这些年革委会不知道盯着那栋房子盯了多久，就等着什么时候动手。
“你说你要捐房子？”女人惊讶的问。
“对。”沈知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动作郑重得像在交托什么珍贵的东西，“沈家的花园洋房，连带院子里的一切，全部捐给街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只想表明我的态度。”
“什么态度？”
沈知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跟我父母划清界限的态度。他们跑了，我没有跑。我留在上海，接受组织的教育和改造。我虽然出身不好，但我愿意用实际行动证明，我是可以改造好的。”
女人的表情变了几变。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质问，但这姑娘主动来了，主动说要捐房子，态度这么好，她反倒不好发作。不过——人跑了？沈鹤亭跑了？
“跑了？”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沈鹤亭跑了？往哪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