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她沈知知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
不是因为她没有被拒绝过，而是因为她从来不会让“被拒绝”成为最终的结果。想要的东西就去拿，拿不到就想办法，想办法还拿不到就换个办法——总之，她不会轻易放弃。
更何况，这是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
“张妈，”她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再帮我约他一次。”
“啊？”张妈瞪大了眼睛，“可是他都说算了——”
“他说算了是他的事，我还没说算了呢。”沈知知走回床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你帮我约他，就说我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觉得不合适。”
“这……这不太好吧？人家都拒绝了，你还追着问——”
“有什么不好的？”沈知知抬起眼睛，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妈，你帮我约就是了。”
张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沈家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像沈知知这样，被人拒绝了不但不难过，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斗志，整个人都精神了。
顾深没想到沈知知会再找他。
刘媒婆来传话的时候，他正带着连队在靶场训练，满脸都是灰，迷彩服上全是泥点子。刘媒婆站在靶场边上，扯着嗓子喊：“顾营长！顾营长！那个姑娘说想见你一面，当面问问你为什么觉得不合适！”
顾深皱了皱眉，没理她。
刘媒婆又喊：“人家姑娘说就十分钟！问完就走！”
顾深还是没理。
一直到训练结束，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刘媒婆还在门口等着。这老太太是真有耐心，大太阳底下站了快两个小时，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但精神头好得很。
“顾营长，你就见一面吧。”刘媒婆苦口婆心，“人家姑娘不容易，父母双亡，一个人来上海投奔亲戚，好不容易相回亲还被你拒绝了，她想问问原因也是人之常情嘛。”
顾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头：“行。明天下午，还是那家饭店。”
第二天下午，顾深到国营饭店的时候，沈知知已经在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粗布衣服，还是扎着两条辫子，但今天没低着头，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一半，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
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上回不太一样。上回是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大家闺秀在面对客人时的标准表情。但今天这个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东西——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
顾深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顾同志，请坐。”沈知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轻轻的。
顾深坐下来，看着她，等她开口。
沈知知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划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抬起头，那双丹凤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顾同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不合适？”
顾深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沈知知又接着说：“是因为我父母双亡吗？是因为我寄人篱下吗？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不够贤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眼里的水光越来越浓，但始终没有掉下来。那种倔强的、强撑着不哭的样子，比真的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顾深的心软了。
“不是你的问题。”他赶紧说，“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的问题。”
“你的什么问题？”
顾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你太小了。我比你大十岁，你以后会后悔的。而且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你跟着我会吃苦。”
沈知知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两次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委屈的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娇嗔的、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小女孩被人夸了之后的那种反应，但又比那更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我才不在乎这些”的笃定和自信。
“顾同志，”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些理由，我都觉得不成立。”
顾深愣了一下。
“你比我大十岁，我觉得挺好的。年纪大一点，稳重一些，不会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不靠谱。”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你说你嘴笨不会哄人，我不需要人哄，我不是那种娇气的姑娘。你说我会吃苦，我不怕吃苦，我从小就是吃苦长大的，什么苦没吃过？”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所以，你说的这些理由，我都不接受。”
顾深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穿着粗布衣服，扎着普通的辫子，脸上不施粉黛，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别的姑娘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贤惠，不是那些媒婆嘴里翻来覆去说的形容词。
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她要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条件好，不是因为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因为她看中了他这个人，所以她就要他。
这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霸道的表达方式，让顾深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军人，第一次在一个姑娘面前，乱了阵脚。
“你——”
“顾同志，我不跟你绕弯子。”沈知知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又笃定，“我就是看上你了。你成分好，人品好，条件也好，我觉得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直接说，我改。但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年纪小、怕我后悔这些理由拒绝我，那我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