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再说。”沈知知站起来,回了房间。
沈母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沈父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沈母旁边。“别管她了。她不会饿着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饿着?”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饿着过?”沈父点了一根烟,“这丫头有主意,比咱们想的都有主意。”
沈母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沈母不再逼沈知知学做饭了。她接受了现实——女儿不干活,她多干点。反正她还能动,等动不了再说。至于以后怎么办,以后再说。
沈知知在单位的生活越来越“寡”。
说寡,是真的寡。她不跟任何人交朋友,不参加任何聚会,不聊任何闲天。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办公桌那一亩三分地。她的世界也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翻文件的声音、喝茶的声音、发呆时呼吸的声音。
孙姐有一次试图跟她“拉近距离”。
“小沈,你周末一般都干嘛?”孙姐端着茶杯坐到她对面,笑眯眯地问。
沈知知正在整理文件,头都没抬。“躺着。”
“躺着?不出去逛逛?”
“不逛。”
“不找朋友玩玩?”
“没朋友。”
孙姐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怎么会没朋友呢?你这个人挺好的啊。”
沈知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这个人不好。我懒,小气,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
孙姐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么说自己干嘛”,但看着沈知知那张平静的脸,她觉得这姑娘不是在自嘲,是在陈述事实。她是在很认真地告诉孙姐: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别对我有期待。
孙姐端着茶杯回去了。
老刘在旁边听着,等孙姐走了,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小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前半段不对,后半段对。”
沈知知看着他。
“你这个人不好?不对。你挺好的。不害人,不占人便宜,不给别人添麻烦。这还不叫好?”老刘推了推眼镜,“但后半段对——确实没人愿意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不需要朋友。”
沈知知想了想,觉得老刘说得有道理。“老刘,你是哲学家。”
老刘笑了。“我是老了,看多了。”
单位里有人开始给沈知知起外号。叫得最多的是“茶杯姑娘”——永远端着一个搪瓷茶杯,从早喝到晚,茶喝完了加水,水喝完了泡茶,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还有人叫她“准点王”——上班踩点,下班踩点,上厕所踩点,吃饭踩点。她的生活像钟表一样精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沈知知对这些外号的态度是——不在乎。你叫她“茶杯姑娘”,她不会回头。你叫她“准点王”,她不会理你。她不生气,不辩解,不回应。就像一块石头,你扔什么砸过来,她都接着,然后弹开,毫发无损。
马国良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她,笑嘻嘻地说:“茶杯姑娘,今天喝了几杯茶了?”
沈知知端着茶杯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一样。
马国良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几个同事偷笑。他脸上挂不住,冲着沈知知的背影说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沈知知头都没回,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知的社交为零,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跟人交往太累了。你要说话,要听别人说话,要记住别人的事,要回应别人的情绪,要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这些都太累了。她不想累。
所以她选择——不交往。
不串门——邻居家的门,她从来没敲过。不聊天——除了必要的“嗯”“哦”“知道了”,不多说一个字。不交朋友——李红梅毕业后写过两封信来,她回了一封,就四个字:“一切安好。”李红梅再没来信了。
不参加聚会——单位组织的联欢会、茶话会、学习会,她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坐在最后一排睡觉,从头睡到尾,散会了被人叫醒。
不随礼——同事结婚、生孩子、搬家,别人都随份子钱,她不随。不是没钱,是不想随。随了就要还,还了又要随,永无止境。她不想被这种人情往来绑住。
有一次,孙姐委婉地提醒她:“小沈,小王下周六结婚,大家都随了礼,你看你要不要随一点?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
沈知知正在整理文件,头都没抬。“不随。”
孙姐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想随。”
“可是大家都随了,你不随,不太好看吧?”
沈知知抬起头,看着孙姐。“好看不好看,关我什么事?”
孙姐被噎住了。
沈知知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再说,我不准备结婚,不生孩子,不搬家。随出去的礼,永远收不回来。亏本的事,我不干。”
孙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到不结婚。
小王结婚那天,沈知知没去。钱科长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身体不舒服”。钱科长看了看她红润的脸蛋,嘴角抽了抽,没再问了。他已经懒得管她了。
小王婚后来上班,给每个同事发了一包喜糖。发到沈知知的时候,沈知知接过去,说了一声“恭喜”,然后把糖放进抽屉里。
小王等了等,见她没有掏份子钱的意思,忍不住说:“小沈,那个……份子钱……”
“我没随。”沈知知说。
小王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想随。”
小王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结婚,全科都随了礼,就沈知知没随,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小沈,你这就有点不合适了吧?大家一起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沈知知抬头看着他。“我祝福你了,恭喜你了。你觉得不合适,我也没办法。”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知知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拿着喜糖走了。
孙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见过抠门的,没见过抠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但转念一想,沈知知说得也没错——她不想随就不随,别人能拿她怎么样?又不能因为这个开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