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钱奖金她没花,攒着跟工资一起存进了抽屉里的铁盒子里。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攒了将近一百块了。在这个年代,一百块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积蓄,足够她应付突发状况。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在关注着大学的动向。顾晏廷的消息渠道比普通人快,年初的时候他说上面已经在讨论恢复高考的事,到了四月份,风声越来越紧——从市里到省里,从知青办到教育局,大家都隐隐约约感觉到要变天了。
沈知知把复习从每天两小时加码成了每天四小时。下了班回家吃了饭就关在屋里看书,看到十点多才洗漱睡觉。王秀兰有时候半夜起夜,隔着门缝看见屋里还亮着灯,叹了口气也没敲门催她。
五月初的一天,顾晏廷约她吃饭,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
沈知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盖了红章的推荐函,抬头写着市工农兵学员推荐表。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现在就开始走了?不是说上面还在研究?
研究得差不多了。顾晏廷靠着椅背,语气轻松,今年秋天会有一批试点,各高校按名额推荐一批工农兵学员入学,不考试,靠基层推荐。我帮你争取了一个名额,学校是省师范学院。
沈知知捏着那张推荐函,心里快速盘算。省师范学院不算顶尖,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体面的去处了,出来就是大专学历,比中专高一个层级,毕业分配也能进机关或学校。如果她接受这个推荐,今年秋天就能入学,比等高考恢复至少快一年。
但是——顾晏廷补充,你要是走这条路,就得放弃你的这层包装。推荐材料要过组织审核,已婚已育经历必须如实填写,瞒不过去。
沈知知把推荐函放回信封里,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她在权衡。
走推荐这条路,快、稳、有保障,但代价是过往彻底透明化。走高考的路,她可以等政策全面放开之后再考,到时候以未婚女青年的身份报考,胜算大、底子干净,但得等,不确定要等多久。
我考虑两天。她说。
顾晏廷没催她:行,推荐表月底之前交就行。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沈知知坐在桌前,把那张推荐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灯光下盖着红章的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只要她签了字交上去,秋天就是省师范学院的学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想了很久。
放弃身份对她来说是个大代价。但同样的,等高考的时间成本也未必值得。而且顾晏廷这个关系摆在这儿,就算她被翻出过去,有他在上面护着,影响不会太大。
最后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推荐函末尾签了名字。
签完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上班路过知青办的时候,她从窗口递了进去。
顾晏廷接过信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问想好了,只是点了点头。
从知青办出来,沈知知骑上自行车往棉纺厂去。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暖意,吹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她蹬着车穿过梧桐树荫,看着路两边骑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人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秋天,她就要换一个身份了。
省师范学院学生。大专学历。将来的干部身份。
她离她想要的人生越来越近了。
五月中旬,沈知知把棉纺厂的辞职报告递了上去。车间主任刘大姐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拍了拍她肩膀:小沈,你这是出息了。咱们厂留不住你,去吧,好好念书。
沈知知笑了笑:谢谢刘主任这段时间的照顾。
手续办完那天,她从办公室出来,抱着一个装了自己东西的小纸箱,最后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子和墙上贴的排班表,转身走了。厂区大门口,吴大姐拎着一兜子苹果在等她。
也不知道送你啥好,吴大姐把苹果塞进她怀里,拿着路上吃。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
沈知知接过苹果,跟吴大姐握了握手:忘不了。
出了棉纺厂的大门,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厂房,织布机的哐当声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把苹果放进车筐里,骑上车走了。
八月底,沈知知收拾好行李,拎着一个柳条箱子站在筒子楼下面。王秀兰红着眼眶给她整理衣领:去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熬夜看书伤了眼睛,每个月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沈知知伸手抱了她妈一下,很轻的一下,然后松开。
顾晏廷的吉普车停在巷口,下来帮她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沈知知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筒子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敞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走吧。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驶出巷子,汇入主路车流。沈知知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眼前滑过——筒子楼、棉纺厂、百货商店、梧桐树荫——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紧张?顾晏廷问。
不紧张。她说,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吉普车拐上通往郊外的大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和零星的村庄。沈知知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绿色田野,忽然想起了另一条田埂路,另一个村子,另一个她头也不回走过的黄昏。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她是省师范学院的学生沈知知。她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她的人生正在朝她想要的方向狂奔而去,再没有什么能拖住她的脚步。
沈知知摇下车窗,让九月初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眯着眼迎着风,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晏廷,毕业我们就结婚。
顾晏廷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