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开门声,男孩抬起头来。
沈知知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跟记忆中那个一岁的小婴儿完全不一样了——有了轮廓,有了神采,有了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干净和警觉。他看着她,手里的连环画滑下去掉在膝盖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知知站在门口没动。
男孩站起来,攥着衣角,声音又小又哑:你……你是妈妈吗?
沈知知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两步,在男孩面前蹲下来,目光跟他平齐。
是。我叫沈知知。你叫陆念安?
男孩点了点头,眼眶一点点红起来,鼻翼翕动了两下,但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紧了,像是要把那块布揪烂。
沈知知看着他红起来的眼眶,伸手把他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掌心握了一下。那孩子的手小小的、粗糙的,指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铅笔灰。
你爸爸要动手术,钱的事我处理。沈知知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把零钱递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他住院费加手术费我还差多少,你算个总数给我。另外,这孩子这几天吃饭的问题你们帮个忙,我这里再出。
护士接过钱连连点头,去办手续了。沈知知站在走廊里,隔着病房门看了一眼里面——陆凛还在昏睡,陆念安重新坐回了小凳子上,低着头翻那本连环画,但没翻页,像是只是拿在手里做样子。
她在走廊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去。
陆凛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他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时,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她抬手按住了。
躺着。别动。她说,手术费我交了,你安心做手术。这两天孩子我先带回去照顾,等你出院了再送回来。
陆凛躺在枕头上,嘴唇干裂起皮,眼眶熬得通红。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知知……谢谢……我不想麻烦你……
麻烦都麻烦了。少说两句,养你的病。
沈知知说完,转身看向小凳子上的陆念安。那孩子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陌生和紧张慢慢化开了些,但还梗着脖子不敢靠近。
走吧,沈知知朝他伸出手,你爸要休息了,你跟我回去住两天。
陆念安看了看床上的父亲,陆凛虚弱地点了点头。那孩子才从凳子上滑下来,犹豫着走了两步,轻轻抓住了沈知知递过去的那只手的指尖。
沈知知牵着他的手走出病房。他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两个人沿着医院的走廊往外走,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斜射进来,把地面的水磨石照得亮堂堂的。
沈知知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走在她身边,瘦瘦小小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是怕走慢了会被丢下。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本破连环画,紧紧的。
她什么都没说,牵着他走出了医院大门。
回到家的时候顾晏廷正好下班回来,在门口看见沈知知牵了个陌生小男孩,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
陆念安。沈知知把书包放下来,他爸住院了,这两天我带他。
顾晏廷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陆念安仰着头打量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些紧张地往沈知知身后缩了缩。顾晏廷没有多问,弯腰在鞋柜里翻了翻,找出一双没穿过的新拖鞋放到他脚边:换鞋进去吧。
陆念安看了沈知知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才蹲下去笨拙地换了鞋。顾晏廷顺手把他没解开的一只鞋带揪开了,等他换好把鞋码整齐放回鞋柜边上。
沈知知看着顾晏廷做这些动作,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晚饭是顾晏廷做的,炒了个鸡蛋西红柿、一碟青菜、一盘肉末豆腐。陆念安坐在桌子边上捧着小碗,吃得慢但干净,一粒米都没浪费。顾晏廷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眼睛亮亮的。
沈知知坐在对面,看着那孩子埋头吃饭的乖巧样子,心里没有母爱泛滥,但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她看见这个孩子好好的,健康的,会自己吃饭、会说谢谢、会牵她的手,这就够了。她没有想把他留在身边,没有想补偿什么,只是确认了他没有长歪、没有受苦,然后就松了那股微不可察的劲。
晚上她收拾了一间小卧室让陆念安睡。她给他找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睡衣是顾晏廷的旧汗衫,太大了,穿在他身上晃荡得像件袍子。那孩子站在床边,穿着那件拖到膝盖的汗衫,仰头看着她。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你明天还来医院吗?
沈知知蹲下来跟他平视:我去,但不是陪你爸爸,是去给你送饭。你爸动了手术需要人照顾,我白天要上班,晚上会去看你们。
陆念安点点头,爬上床,把小脸埋进枕头里。沈知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伸手把灯关了:好好睡。
妈妈,黑暗里传来他小小的声音,你今天牵我手了。
沈知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嗯。睡吧。
她轻轻带上了门。
那两天她把陆念安带在身边。白天上班之前送到医院附近的托儿所临时托管,下班接回来带回医院,让他跟陆凛待一会儿,然后带回家睡觉。孩子的状态一天比一天松弛,话也多了些,有时候从托儿所回来会跟她讲今天学会了什么歌,老师奖了他一朵小红花。
沈知知听他说着,偶尔应一声。她的回应谈不上热情,但认真听完了每一句。
第三天,陆凛出了院。沈知知在医院门口把陆念安交还到他手里的时候,陆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气色好多了。他接过孩子的手,低着头对她说了句知知,我给你添麻烦了,声音哑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