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知看了看妈妈。沈知知点了点头。小姑娘伸出小手,握住了曾祖母的手指。
沈奶奶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她没说话,只是攥着陆念知的小手指,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摆了摆手:“回去吧,热。”
沈知知抱着女儿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奶奶还坐在树底下,蒲扇搁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又眯着了。
晚上,赵桂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沈大柱把珍藏的一瓶好酒拿出来,给自己和沈知知各倒了一杯。陆念知坐在竹椅上,捧着一根鸡腿啃得满脸是油。沈知知喝了一口酒,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那个技术,真的全国都在用了?”沈大柱问。
“嗯。”
沈大柱咂了咂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夜里,陆念知在炕上睡着了。沈知知躺在旁边,从空间里摸出那本贴了胶带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借着月光写下:
“1988年9月,回沈家村。念知三岁。技术被列为全国主推。奶奶老了。”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陆念知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沈知知把女儿的手拢在掌心里,闭上眼。
窗外是沈家村秋天的夜,虫鸣一阵一阵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枣树,沙沙响。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一九九〇年冬天,沈奶奶病倒了。
消息是赵桂芬打电话到研究所传达室传来的。沈知知那天正在办公室写年度总结,接到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跟方教授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坐班车回了沈家村。
到家时,沈奶奶躺在堂屋的炕上,盖着那床补了又补的旧棉被。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呼吸又浅又急。赵桂芬守在炕边,拿着湿布给她润嘴唇。沈大柱蹲在门口,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
沈知知走到炕前,叫了声:“奶奶。”
沈奶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认出她来。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知知……回来了。”
“嗯。”
沈奶奶抬起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空中晃了晃,沈知知握住。手心冰凉,骨节硌人。沈奶奶攥了攥她的手指,没说什么话,又闭上了眼。
沈知知守在炕前,陪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沈奶奶忽然精神了一些,让赵桂芬给她擦脸梳头,又要了碗稀粥喝了两口。沈知知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没吭声,坐在炕边陪着。
沈奶奶喝完粥,看着她,忽然说:“你爷爷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了?”
“让我好好干。”
“你爷爷偏心你。”沈奶奶说,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些,“临走前跟我说,咱家这么多孩子,就你最有出息。让我别老糊涂,对你好点。”
沈知知没说话。
沈奶奶喘了几口气,又说:“我没做到。我偏了一辈子心,到老也没改过来。”她看着沈知知,目光浑浊但平静,“你恨奶奶不?”
沈知知想了很久。
“不恨了。”她说。
沈奶奶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她松开沈知知的手,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弱下去。那天傍晚,沈奶奶走了。
丧事办了三天,跟沈爷爷走的时候一样的规矩。沈宝珠从省城赶回来,带着她女儿周念知。小姑娘六岁了,扎着两根小辫子,眉眼像沈宝珠,但性子安静,躲在沈宝珠身后不敢见人。沈宝珠让她叫“姨”,周念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沈知知应了,摸了摸她的头。
送葬那天,沈家村的规矩,孙女要哭灵。沈知知走在棺材后面,没有哭,安安静静地跟着。村里人已经习惯了,不再议论她心硬。沈宝珠哭了几声,被周念知拽着衣角,抹了抹泪就不哭了。
下葬之后,沈宝珠带着周念知在沈家住了两天。临走那天,她来跟沈知知告别。两人站在院门口的老枣树下,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那边怎么样?”沈知知问。
“挺好。我当车间副主任了,管生产。周师傅提了车队队长。”沈宝珠顿了顿,“念知上学了,成绩还行。”
“那就好。”
沈宝珠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沈知知,咱俩从小打到大,我抢你东西、害你掉河里,你踩我馒头、揭我老底。后来我没了福气,你一步一步往上走。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没推你那一把,咱俩是不是不一样?”
沈知知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过了一会儿说:“没有要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都挺好。”
沈宝珠点了点头,把围巾裹紧了些,拉着周念知走了。小姑娘回头看了沈知知一眼,挥了挥手。沈知知也挥了挥。
她们走了之后,沈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赵桂芬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
“你宝珠姐变了。”赵桂芬说。
“嗯。”
“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让我把这个给你。”赵桂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沈知知打开,里面是沈奶奶戴了一辈子的那对银镯子,旧得发黑,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说这对镯子是她婆婆给她的,她戴了一辈子。给宝珠一对,给你一对。她攒了这么多年,就攒出这两对。”
沈知知看着掌心里的银镯子,跟之前沈奶奶给她的那对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她攥了攥,把镯子收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屋里的炕上,从空间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写下:
“1990年12月,奶奶走了。她给我留了一对镯子。”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对银镯子,并排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清冷,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