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指尖轻捻袖边，声如清泉：“师尊，长生师兄素来磊落。
那日神情恍惚，似连消息都未及消化——此事，恐有隐情。”
碧霄话音刚落，云霄等人纷纷附和。
长生当时那副神情，分明不是装出来的。
平日里他向来温厚待人，怎会去抢夺多宝的造化机缘？
“师尊，不如等长生师弟归来，再听他亲口道明原委。”
金灵圣母此言一出，多宝道人心头更添悲凉。
何时起，长生竟悄然笼络了这般多人心？明明自己才是负伤之人，如今却无人替他申辩。
怒火在胸中翻涌不息，他暗暗咬牙：此番绝不能再纵容长生逍遥。
昆仑山巅。
元始天尊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某种玄机。
长生既已察觉人道气息，身为圣人的他岂能毫无所觉？老子与通天，想必亦早有感应。
可三者皆缄默不语，仿佛达成了无声共识。
地道沉寂万载，如酣眠未醒，被天道悄然收束。
而人道若真苏醒，便非沉睡之物可比——稍有异动，恐将引火烧身。
人道初醒，他们此前布于人族的诸多安排，恐怕都要重新权衡。
天道又当如何？
元始天尊目光穿透混沌，直抵深处。
鸿钧道祖定不会任人道坐大，乃至危及天道根本。
天道本无喜怒，只维系洪荒运转；地道人道亦如是，职责唯在护持天地安稳。
可鸿钧呢？合道之后，真能全然超脱？
六圣心知肚明，当年地道之变，背后那只手，正是鸿钧。
故而谁也不愿率先出手，更不敢轻举妄动。
高位之争，静待强者落子为妙。
即便有利可图，也须掂量分量。
圣人之名，何其讽刺！
元始天尊唇角微扬，浮起一抹冷意。
昔日仰望之境，曾令他们魂牵梦绕。
真正登临其上，才知所谓圣位，不过是在天道之下，背负枷锁的巨蚁罢了。
倘若重来，谁还愿吞下那缕鸿蒙紫气？
“诸位以为，截教此次怕是要乱作一团了吧？哈！多宝证就准圣的契机被长生截断，他焉能咽下这口气？怕是杀心已炽，难消此恨。”
“嗤，还号称截教首徒？竟被太乙金仙境界的师弟夺走气运，真是笑掉大牙。”
“那长生倒真不简单。
先登人族四祖之位，又纳破军入麾下，步步为营，莫非早就在为此刻铺路？”
元始天尊凝视着眼前这群面带喜色的 ** ，目光停驻在广成子舒展的眉宇间。
金灵圣母骤然跃升境界，对这位玉虚首徒而言，冲击远比表面更沉。
玄都 ** 师证道之后，广成子肩头重压陡增。
倘若多宝道人真被册立为人皇之师，那突破准圣的次序，恐怕又要往后挪移。
唯余他一人尚未登临此境。
如今多宝机缘横遭截断，人皇之师名分已落于己手——至少眼下，他确凿走在多宝之前。
纵使截教诸贤尽皆超前，尚有此人垫底，心头终得一丝慰藉。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冷意刺穿。
广成子正扬唇而笑，元始天尊忽将拂尘重重一甩，袖角翻涌如云：“你倒笑得出来？长生竟能夺走地皇之位，焉知不会染指人皇之席？”
“哈？”
笑意霎时凝固于唇边。
是啊，连大师兄都未能幸免，自己岂能高枕无忧？此乃叩开准圣门槛的唯一契机，万不可失！
人皇现世否？
他霍然转身，袍袖带风：“师尊！地皇之事，多宝疏于寻访，只待其自投罗网。
** 愿即刻启程，先行锁定人皇真身！”
元始天尊眸光微沉。
人皇踪迹早已隐入人道混沌，圣人推演亦如雾中观花。
“自行参悟。”
他侧过脸去，不愿直视那灼灼目光。
广成子瞳孔微缩，旋即了然——连师尊都难窥其形。
既无处寻人，便斩断来路。
指节悄然攥紧，眼底寒光一闪。
“不如诛杀长生。
此人留之，终为祸源。”
元始天尊盯住他肃然面容，竟觉喉间发涩。
这般心性，何以得授玉虚首座之位？
“你去动手。”
广成子脖颈刚倾，又猛然顿住。
通天教主护短之名震彻三界，若真下手，怕是尸骨未寒，诛仙剑气已至眉心。
他倏然扫向赤精子等人。
众人纷纷垂首，或望天，或捻须，或抚剑。
玉鼎真人忽抚额低呼：“糟！炉中灵宝将成，时辰将尽！”
话音未落，身影已掠出殿门。
太乙猛然拍额，“哎哟，师弟提醒得及时——我丹炉里还煨着一炉 ** 丹呢！”
众人纷纷效仿，轮到黄龙时却挠着后颈发怔，“容我搭把手去。”
眨眼工夫，玉虚宫中唯余广成子与元始天尊相对而立。
鸿钧未动之前，这位圣人只垂眸 ** ，连衣袖都未曾拂动半分。
首阳山巅云气翻涌。
太清圣人指尖摩挲着崆峒印，人道未醒时此印镇守人族气运；如今大道初显，这方古印究竟还能压住几重命格？
他非但未露怅然，眼底反而跃动着灼灼微光。
泰山之阳松涛阵阵。
伏羲栖身的洞府，原是长生亲手开辟的修行之所。
女娲倚在青石阶上，见兄长归来，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袖缘。
“哥哥终于归位了！”
她雀跃起身，腕间玉镯叮当轻响，“太清设的局困不住你，若想抽身，只消朝我颔首。”
伏羲凝望着妹妹飞扬的眉梢，笑意温厚如 ** 。
这孩子啊，赤诚得令人心颤。
“娲儿，倘若人族真撞上了圣人底线……你会举手 ** 他们么？”
她唇边笑意倏然冻结。
三清窥见天机，她岂会懵然无知？只是不愿深陷漩涡——自有那三位更焦灼地守着棋局。
可伏羲若踏进泥沼……
“哥哥，推你坐上人皇之位，本为借气运重铸金身。”
她声音渐低，指腹无意识抚过腰间五色石，“如今你已证至圣果位，距圣境仅半步之遥。
待我与三清议妥，便带你远遁红尘。”
伏羲轻轻摇头，玄色衣袍在山风里纹丝不动。
“眼前之人，只识得人族伏羲，再非妖庭旧主。”
金鳌岛碧波万顷。
长生踏浪而归，穿过雾霭缭绕的碧游宫门，只见满殿 ** 肃立如松，通天教主端坐云台 ** 。
多宝道人目光如刃，直刺他眉心。
“诸位安好。”
通天指尖轻叩玉案，“事情料理干净了？”
长生垂首应诺，喉结微动。
归途上他早已参透：人道暗流汹涌，师尊又怎会毫无察觉？那些隐秘因果，怕是早已在通天掌纹间流转千遍。
纵是无心之失，血痕终究烙在他名下。
人族气运蒸腾，礼学与武道双轮并驱，长生心头豁亮——人道勃兴，根源正在此处。
通天教主目光一转，落在多宝身上，指尖轻叩玉案：“此事如何收场？你且道来。”
他眉峰微蹙，手心手背皆是亲传，若长生存心算计，少不得挨顿训诫；可眼前局面分明被动裹挟，倒叫这位圣人一时踌躇。
长生颔首应声，抬步便向多宝而去。
众人尚未回神，他已攥住对方手腕，拽着人就往宫外去。
多宝浑身绷紧，喉结滚动，怒意翻涌却不敢发作——满殿师尊同门在侧，硬是把骂声咽了回去。
金灵圣母等人追出碧游宫时，神色已从凝重转为灼灼探询，连通天教主也悄然分出一道神念，尾随而去。
宫门外松风拂面，多宝终于挣了挣手臂：“松手！再不放手，我真动手了！”
长生脚下顿住，掌心却纹丝未松，只赔笑：“师兄息怒，地皇之师本是我夺来的，这因果我担。
人皇之位尚空悬，广成子未定名分，不如……我替你争一争？”
“人皇？”
多宝瞳孔骤缩，“你当那是街边摊贩挑拣的瓜果？说换就换？”
话音未落，他忽然噤声，眼底掠过惊疑——当年地皇之事，谁信他敢抢？可长生偏就抢成了。
风过林梢，多宝指尖微颤，心底火苗噼啪燃起：地皇既陨，人皇确是活路。
至于阐教那位，自有天数兜着。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抢？……倒也不是不行。”
哪有这般轻易轮到自己便顺遂，换作他人却陡然艰难？这未免失衡，更令人憋闷难舒。
他不再挣脱长生牵握的手，只凝神盯住对方，眉梢微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
多宝喉结微动，目光灼灼：“讲清楚，你打算如何‘取’？”
长生垂眸轻叹，袖摆随风轻拂：“师兄莫用‘夺’字——人族礼法森严，拜师全凭心诚。
您若点头，人皇自当焚香叩首，奉您为师。”
多宝骤然僵住，瞳孔微缩。
他万没料到，眼前这少年竟已执掌人族命脉至此？六圣分定的天道份额，竟能随手拨弄？
“你……当真？”
嗓音发紧，指节捏得泛白。
他恼的岂是长生？分明是眼睁睁看着准圣果位从掌心滑脱！
“我长生吐口唾沫，落地成钉。”
“人皇现下何在？”
“师兄此问倒奇——人族禅让由地皇钦定，何须寻访？”
多宝如遭雷击。
原来地皇之位失落的根由在此！人皇归属，本就系于地皇一言。
若为师者，岂非顺势执掌五帝册立之权？
眼底骤然燃起烈焰，转身便走：“速去！”
方才还杀气凛冽的地皇之师，此刻已亲热挽住长生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