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长生在此,少不得要敲打一番,令其知晓何为尊卑;可眼前是灵云,昔日恩情未偿,只得按下心头波澜。
“但凡有所驱使,尽可直言相告。”
灵云唇角微扬,笑意如春风拂过山涧。
“诸事自有定数,二位静待便是。
此间事了,容我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影已杳。
接引指尖捻动佛珠,准提袖中玉圭微颤,眉宇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思量。
太清老子与元始天尊遣使相召,意图昭然若揭——分明欲借二人之力为棋子。
奈何手中筹码有限,不得不应势而动;反观长生所谋,却似一场平等之约,一桩彼此倚重的盟契,更易令人安心落意。
左右权衡,终定下机变之策:先观局势起伏,再择势而立,风向所指,即为立足之所。
五庄观外,灵云尚未跨过山门,忽觉天地气息骤然凝滞,一股磅礴气韵自观内奔涌而出。
那气息熟悉至极,正是镇元子独有之息;可细察之下,又透出几分迥异之质——圣道烙印悄然褪尽,根基已焕然一新。
整座五庄观仿佛活了过来,砖瓦草木皆随呼吸起伏,与镇元子神魂相契,浑然如一。
“地仙之道,正在于此。”
风声裹挟话语,徐徐送入耳中。
一道清癯身影立于古松之下,袍袖轻扬。
灵云当即垂首稽首,衣袂拂过青石阶。
“师尊在上,请问何谓地仙之道?”
“先筑洞天,再衍世界。
镇元子道友与此道天生契合,根基重铸之后,五庄观已蜕为无上洞天福地,虽仍处混元金仙之巅,前路却豁然开朗,再非昔日可比。”
地仙之道!
灵云心中微震,虽未尽解其奥,却已彻悟一事:镇元子非但挣脱圣道桎梏,更踏上了另一条通天坦途。
原以为境界跌落,实则道基愈固,威能愈盛。
他再次俯身,深深一拜。
“谢师尊成全。”
此道竟能令镇元子脱胎换骨至此,足见其玄妙无方。
长生竟将如此大道倾囊相授,其中深意,岂能不令人感念于心?
“承蒙道友点化,感激不尽。”
镇元子功行圆满,步履沉稳而来,向长生躬身致礼,姿态谦恭如初。
长生凝望眼前之人,颔首不语,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此道唯此人可承,非天资所限,亦非机缘所赐,而是心性、决断与道契三者浑然一体,缺一不可。
镇元子命途确有几分天眷。
相较长生所立的土地山神,后者虽亦理顺地脉山势,却仅将此视为诸务中一桩闲差,偶得些功德气运,权作额外犒赏。
山神土地所循路径,细究仍属仙道正统。
待地仙道正式启明,若有土地山神愿转修此途,长生自当鼎力扶持——毕竟他们早已打下根基。
人族东域风云骤起。
浏阳部族倾巢而出,锋芒直指高阳部族。
更令人惊愕的是,乾山部族竟也同步挥师进逼高阳。
起初高阳部族茫然无解,直至望见浏阳阵中玄都身影、乾山军内广成子仪容,颛顼与多宝登时洞悉:两大部族已被两教收服,欲借铲除高阳之机,攫取东域帝位。
烛龙侧首凝视广成子,眸光幽微难测。
龙族今非昔比,竟为一人族帝座倾尽全力,未免失了气度。
可纵使气度不再,此战亦无可退让——有阐教、人教撑腰,高阳已无活路。
这东域至尊之位,岂能拱手相让?
浏阳部族另谋远图,待平定有熊,北域帝玺亦将收入囊中。
“师尊,三军已整备停当。”
多宝颔首:“调度之事,交由你全权执掌。
修罗、龙族、人教、阐教,自有为师周旋。”
言罢豪气激荡,声震云霄。
昔 ** 与阐教僵持不下,只因截教主力尽赴他方。
而今局势迥异。
纵然旧部经巫族、阐教连番鏖战折损过半,金灵圣母等核心战力已然重返金鳌岛。
截教重焕鼎盛气象,区区两教两族,何足道哉?
轰然巨响撕裂长空。
先锋部队率先接刃,多宝却泰然不动。
人族疆场不过是棋盘一角,真正杀局,正在此处铺开。
玄都、广成子、烛龙并肩而立,目光如电射向对面多宝与云霄。
“师弟师妹,束手归岛如何?若肯永锢金鳌,万载不出,我等自不相逼。”
多宝仰天冷笑,袍袖翻卷如云:“尔等结党欺我截教,还妄谈宽宥?——杀!”
号令既出,截教众仙如怒潮奔涌。
多宝身化流光,直扑广成子面门。
玄都与烛龙交换眼神,齐齐转向云霄——此女威势凛冽,连刑天都曾险遭其手。
玄都刚欲腾空,一袭青影倏然横亘于前。
金灵!
他瞳孔骤缩,喉结微动,这名字几乎撞碎了唇齿——西极传讯早已断绝,天庭遣去的仙班里,分明混着人阐二教耳目。
金灵圣母唇角微扬,袖风拂过青铜剑穗。
大师兄这清静无为的功夫,倒把截教山门当自家后院扫荡了?
话音未落,剑光已裂长空。
六道身影霎时搅碎云层,战势如沸。
乌摩攥紧骨杖,指尖泛白。
修罗族阵列前方,赫然立满截教 ** 。
那执巨剪的素衣女子只一旋身,鲁托罗便从中断作两截,黑血尚未泼洒,残躯已抽搐不止。
若非修罗族筋骨异于常伦,此刻早成焦土。
更骇人的是——四海八荒的截教门人,竟尽数回返!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两教两族忽觉掌心发冷。
鼎盛时期的截教,从来不是传说。
原以为碾压之势,顷刻化作泥沼。
战线越拉越长,尸骸堆叠速度却快得惊人。
灵山深处,接引佛珠停转,准提眉间金纹微颤。
东方战云翻涌如墨,截教分明布下十面埋伏。
天庭玉阶上,太乙捏碎半枚桃核,玉鼎袖中符纸尽成齑粉。
消息被层层封死,唯余祈祷二字在喉头滚烫。
龙族水脉轰然塌陷。
赵公明踏七星步,十天君引地火焚天,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悬空嗡鸣,龙族引以为傲的控水之术,刹那溃散如沙。
玄都额角青筋暴起。
金灵圣母剑气所至,连虚空都凝出霜花——这修为,竟已凌驾于他之上。
杀气骤然收束,战场忽如坠入万载寒渊。
所有兵刃齐齐悲鸣,云霄银簪崩裂,金灵圣母剑尖垂落三寸。
冥河老祖。
这可是与师尊同辈的古老存在,虽未登临圣位,却享有“圣下至强者”
的威名,远超烛龙之威。
云霄能牵制烛龙,可面对冥河老祖,胜算渺茫。
战场之上,冥河老祖目光沉郁,指尖无意识摩挲剑鞘——堂堂大能竟需亲对晚辈,可成圣之机不容错失,纵遭非议亦在所不惜。
他袖袍微扬,声如寒铁坠地:“放下兵刃,免遭折辱。”
云霄眉峰一挑,金灵圣母冷笑出声,截教门人向来宁折不弯,岂会屈膝求全?
“剑已出鞘,何须多言!”
冥河老祖瞳孔骤缩,袖中双剑嗡鸣震颤——既不肯伏低,那就碾碎傲骨!
血海深处,尚有退路;圣境门槛,终将踏破。
两道赤芒撕裂长空,阿鼻元屠挟万钧之势劈落。
云霄与金灵圣母分神御敌之际,肩头重压骤然消散。
众人惊愕抬头,天穹忽被一道青衫身影撑开。
“镇元子前辈!”
截教 ** 眸光灼亮,地仙之祖现身,分明是为护持而来。
冥河老祖牙关紧咬,喉间滚出低吼:“镇元子!”
“道友年岁愈长,气度愈窄。”
镇元子拂袖而立,山岳般的气息无声弥漫,“欺凌后进,不怕堕了万古清名?”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冥河老祖怒喝,双剑暴起血光。
镇元子垂眸一笑,地书悬于顶门,足印深陷大地——此身即山岳,此心即乾坤。
双剑劈落,撞上地书刹那,灵光炸裂如潮。
镇元子伫立原地,衣袍未扬;冥河老祖瞳孔骤缩,足下十二品业火红莲轰然绽放,赤焰翻涌至极致,再度扑向那岿然身影。
巨响震彻云霄,气浪席卷八方。
交战诸人纷纷顿住手中兵刃,齐齐望来——这哪是斗法,分明是天崩地裂的神罚!
截教众人屏息凝神,心悬一线。
冥河此击撕裂虚空,连山岳都能碾成齑粉,镇元子真能硬接?
他不仅接下了,连衣角都未曾褶皱半分。
怎会如此?!
冥河喉头滚动,玄都亦指尖微颤。
准圣之境,竟有这般压倒之势?昔日同列巅峰,今日却似云泥之别。
“你藏了什么玄机?”
冥河声音发紧,袖中双剑嗡鸣不止。
当年红云陨落时,镇元子追击之速、出手之烈,他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具躯壳,分明换了筋骨。
那防御之坚,已非龟甲可喻。
“轮到你尝尝滋味了。”
镇元子唇角微扬,话音未落,五庄观自背后拔地而起,金光暴涨,如穹盖倾覆而下。
冥河欲退,身形已陷其中。
观宇腾空?!
他脑中轰然炸开——若道场可携于身,血海岂非也能纳于掌中?届时纵横诸界,何须困守一隅?
阿鼻元屠剑狂斩观壁,金铁交鸣刺耳。
可剑锋所触,竟如斩入混沌深处,大道感应骤然滞涩。
压制!彻骨压制!
刹那间,他脊背发寒:这哪里是道观?分明是……一方初生世界!
枝影如龙,抽裂虚空。
每一记挥扫,皆裹挟山岳倾塌之力,直逼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