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天的那个傍晚,沈千帆还差两个月满十二岁。
他蹲在高县县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边的小人书,时不时抬头往大院里头张望一眼。门卫老周头端着搪瓷缸子从传达室出来,冲他喊了一嗓子:“千帆,你爸今天怕又要开大会,先上我这儿来等?”
“不用,周爷爷,我再等会儿。”
沈千帆把小人书往屁股兜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眉眼生得端正,鼻梁挺直,像他妈,一双眼睛却随了他爸,眼窝子深,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子跟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县革委会副主任沈正明的独生子,在这大院里没人不认识。
五点半刚过,一辆黑色丰田花冠从院里驶出来。沈千帆眼睛一亮,正要迎上去,车子却没停,唰地一下从他身边过去了。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他看见坐在后座中间父亲沈正明的侧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压根没往窗外瞧一眼。
后座两旁分别坐着一个人,沈千帆没看清是谁。
车子拐过街角不见了。沈千帆愣在原地,心里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爸平时再忙,看见他在门口等着,总会让司机停一下,摇下车窗问他两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千帆!”
身后传来喊声,是他妈。沈千帆回过头,看见母亲林淑芬推着自行车从院里出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兜里装着刚买的西红柿和一把芹菜。林淑芬在县妇联工作,平日里最爱干净,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今天却不知怎的,鬓角散下来几缕,脸色也有些发白。
“妈,我爸他——”
“你爸今晚有事,不回家吃饭。”林淑芬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走,回家,妈给你做饭。”
“可我爸刚才——”
“我说了,你爸有事!”林淑芬又打断他,推着车子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沈千帆不再问了,小跑着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丰田花冠消失的方向,夕阳把县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照得金黄,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沈千帆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爸开始不回家。他妈说不是出差,就是开常委会,总有理由。他妈开始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白,有一次沈千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妈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对着熄灭的炉子发呆。
“妈?”
林淑芬猛地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事,妈睡不着,坐会儿。你赶紧睡,明天还上学呢。”
沈千帆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淑芬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能出什么事?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想。快去睡。”
沈千帆还想再问,他妈已经站起来,推着他往卧室走。他回过头,看见他妈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抖,到底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的那个晚上,真相终于砸了下来。
那天沈千帆放学回家,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围着一堆人。有县委大院的家属,有街上做小买卖的,还有些不认识的面孔,都仰着脖子往他家窗户上看。
有人在骂:“呸!贪官!不要脸!”
有人在笑:“这回可栽了吧?平时人五人六的,原来是个贼!”
沈千帆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家的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了白纸,纸上写着毛笔字,墨汁顺着纸淌下来,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他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沈正明贪污受贿!”
“伪君子!真盗贼!”
“打倒腐败分子!”
“千帆!”邻居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孩子,别进去,先上刘婶家——”
沈千帆甩开她的手,疯了一样往家跑。
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被扯下来,踩得封皮都掉了。他妈跪在客厅中央,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痕,面前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男人。
“林淑芬同志,请你配合组织调查。”其中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沈正明的问题很严重,你作为家属,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说还来得及。”
林淑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沈千帆冲过去,抱住他妈。
林淑芬这才像醒过来一样,一把搂住儿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正明被带走了。
罪名是倒卖文物。说他利用职务之便,从盗墓贼手中将一批汉代文物私自卖给走私犯,从中牟利。证据确凿,有人证物证,板上钉钉。
沈千帆不信。
他爸喜欢古玩不假,家里确实有几件瓷器字画,可那都是正经渠道买的,花的是自己的工资。他爸常说,这些东西是老祖宗留下的,看看可以,买几件便宜的玩玩也行,但不能贪,不能占,那是要遭报应的。
他爸怎么会去倒卖文物?
可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人听他的。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沈正明被开除公职,开除党籍,判处无期徒刑,没收全部财产。
沈千帆和他妈被赶出了县委大院。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们,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句话。有的躲着走,有的当面啐一口唾沫,骂一句“小贪污犯”。
他们搬进了城郊一间废弃的农用小仓库里。四面漏风,屋顶漏雨,墙角长满了青苔。林淑芬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空,人一天比一天瘦,有时候沈千帆喊她好几声,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茫然地看着儿子,问:“你爸呢?你爸去哪儿了?”
“妈,我爸在监狱里。”沈千帆每次都说,说得嗓子发苦。
“监狱?”林淑芬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不对,你爸出差了,他跟我说去省里开会,过两天就回来。他说给我带省城的那种点心,老字号,可好吃了……”
沈千帆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冬雨,仓库里冷得像冰窖。沈千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垃圾堆里捡废品。塑料瓶、废纸壳、破铜烂铁,能卖钱的都要。手冻得裂了口子,疼得钻心,他就往嘴里哈口热气,搓一搓,继续翻。
他妈已经彻底疯了。整天抱着个枕头,说是她男人,一会儿跟枕头说话,一会儿给枕头唱歌,一会儿又跟枕头吵架,骂他不该抛下她们娘儿俩。
沈千帆试着劝过,试着把她拉回现实,没用。后来他不劝了,他妈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人还在,活着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千帆那天运气好,捡到一堆人家搬家扔出来的旧衣服,有件棉袄虽然破,但还能穿。他高兴坏了,抱着棉袄往回跑,想给他妈一个惊喜。
跑到小仓库门口,他愣住了。
门口围着一圈人,都是附近的住户,没人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叹气,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往家走。
沈千帆心里咯噔一下,扔了棉袄就往里冲。
他妈躺在仓库中央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脸露在外面,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旁边站着两个警察,正在跟一个戴袖章的老头说话。
“肇事司机跑了,还在追查。初步判断是交通事故,具体还要等鉴定。”
“那这后事……”
“先送殡仪馆吧。家属呢?有没有家属?”
沈千帆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他妈身边的。他只知道他趴在他妈身上,使劲摇,使劲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眼泪把那张冰冷的脸都打湿了,他妈也没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林淑芬的丧事是街道帮忙办的。一口薄皮棺材,一块木牌,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沈千帆跪在坟前,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没回仓库,就那么跪在他妈坟前,浑身淋得透湿,膝盖陷在泥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久到整个人都麻木了,久到雨水和泥浆把他糊成了个泥人。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沉默了许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孩子,别跪了,你妈不在了,你还要活。”
沈千帆不说话。
那老人叹了口气,走上来,把一件破雨衣披在他身上。
沈千帆这才转过头。
是个捡破烂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的衣服比他的还破。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塑料瓶和几块破铁皮。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吧,孩子。”老头说,“这世上,该死的死不了,该活的活不成。你还小,路还长着呢。”
沈千帆没动。
老头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记住喽,这世道,人心比鬼还可怕。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雨夜里。
沈千帆跪在他妈坟前,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人心比鬼还可怕。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没有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