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万古,微光照沉坛。
三千零二十一年,秋。
黔山深处的瘴雾,千年不散,顺着江河脉络蔓延九州大地。世人提起黔地,第一念便是蛊。山野苗人以虫炼蛊,养金蚕、养噬魂、养情降,小虫蛰伏粗陶瓦罐,每日以指尖精血饲之,蛊成之后,可千里夺人魂魄、悄无声息断人生机。代代口耳相传的蛊术,在市井传闻里诡秘可怖,人人避之不及。行商路过黔山边境,必在腰间佩戴艾草囊,夜里不敢留宿深山村寨,生怕被人暗中下蛊。
可天下人不知,黔山蛊术,不过是万古天蛊遗落人间的微末支流。
这一缕风,是整片死寂天地三千年以来,第一缕不受禁锢、不被驯化、不由天命牵引的风。
此前三千载,九州无新风,山河无新色,人心无新念。不是天地本就枯寂,是所有生机、变数、破格、新生,都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按住,层层封死,步步驯化。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看似自然流转,实则每一寸草木荣枯,都在预设轨迹之中。凡人降生、成长、衰老、入土,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挣扎越烈,煎熬越重。
黔山万重骨,江川千年血,红尘万代魂。一代代人生于蛊中,死于蛊里,轮回往复,岁岁为饲,从无人窥见天地的终极真相。
直到今日,九天之上罡风呼啸,云浪翻涌。陈屹抬指,轻轻一落。
咔嚓——
一声碎响,不是雷霆炸裂,不是大道崩塌,是那根横贯亿万里虚空、扎根九州地核、缠绕众生神魂、锁死天地所有变数的人天蛊缚根链,寸寸崩断,节节腐朽,片片碎作漫天灰雾。
这根链,是天地蛊坛的封坛主绳。拴天,锁地,缚人,困灵。
它隐于天道秩序之下,藏于四时轮回之中,无形无相,肉眼凡胎永不可见,便是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修为,也难以感知它的存在。三千年岁月,它静静绷紧,把整片九州牢牢封入巨大的蛊坛之内。
今日一断,封坛松动,沉盖微启。积压万古的蛊坛浊气、死地阴煞、沉埋蛊毒、囚笼怨魂,顺着断裂的链痕,轰然翻涌而出,弥漫八荒四极。
大地微微震颤,山河轻轻抖动。凡尘市井之中,万千百姓豁然抬头,眉眼舒展,胸臆间积压一生的沉闷桎梏悄然消融。
城郊田埂,弯腰耕作的老农停下锄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沉闷一扫而空;河畔浣纱的女子,停下手中木槌,怔怔望着天上流云,心中莫名轻快;街巷奔走的少年,张开双臂迎风奔跑,从未感受这般自在。
修士闭目调息,体内滞涩多年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
天下欢声四起,人人称颂天道开恩,宿命消散,人间终得生机自由。
只是这份欢愉,短暂得如同风中残烛。
江南水乡,一座临河小镇。方才还在晒谷场上说笑的村民,忽然有人头晕踉跄。一位抱着襁褓婴孩的妇人猛地捂住额头,怀里的孩童无端啼哭不止,哭声尖锐刺耳。妇人只觉得神魂发飘,耳边似有细碎虫鸣萦绕,钻进耳孔,挠着识海。
“怎么回事……头好昏,好像有虫子在脑子里爬。”她扶着石墙,脸色发白。
旁边一位常年走黔地商路的老商人脸色骤变,鼻尖抽动,喃喃低语:“是蛊气!我在黔山深处闻过这味道,腐朽,带着淡淡的腥甜,是蛊坛大开的征兆!”
街巷之中,越来越多人出现异样。有的人情绪莫名狂躁,无端与邻里争吵;有的人浑身发冷,四肢麻木;还有年迈体弱之人,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翳,那是神魂被蛊气浸染的前兆。
山野之间更甚。林间飞鸟扑腾着坠落在地,野兽焦躁狂奔,相互撕咬。田地里的禾苗方才还舒展青叶,转瞬便发黑枯萎,根茎处爬满细小的黑虫,密密麻麻,无声蠕动。
可凡人看不懂根源,只当是突发的怪疫,惊慌奔走,混乱蔓延在九州各个角落。
九天之上,罡风寂寥,天光微凉。
陈屹、苏衍、晚月、沈砚、陆惊寒五人并肩立在虚空绝巅,脚下云海翻涌,俯瞰万里复苏山河,眼底没有半分胜利喜色。唯有万古沉淀的寒凉,一层彻骨惊悚的死寂,沉沉压在五人心头。
五人心底澄澈,无人比他们更清楚——
链断非新生,坛开非救赎。
解绑,是表象。破晓,是假象。
三千年温柔囚笼崩解之后,藏在秩序皮囊之下、掩在天道圣名之内、瞒过万古圣贤的最狰狞、最阴暗、最残酷的蛊道真相,终于要剥去所有伪装,大白于天下。
世人看见的,是风活了,天亮了,命松了。
五人看见的,是——万古天蛊,饲育圆满,即将开坛屠子。
自古以来,黔山一脉,盛行蛊道。
山野乡民,养小虫以御凶、护家、求财、祛病。有养蛊护村寨的善蛊,也有夺人精血、害人满门的凶蛊。世人皆知蛊毒阴狠,小虫噬人,大虫灭门,凶蛊屠寨。人人畏蛊、避蛊、驱蛊、灭蛊。村寨之中,设有蛊祠,每年祭祀,祈求蛊虫不扰族人。蛊婆在当地身份特殊,既能下蛊,也能解蛊,手握一村人的生杀隐秘。
可黔山最深的秘,从不在山野虫豸,不在市井毒蛊,不在人间术法。
真正的蛊,在天,在地,在万古岁月,在众生轮回。
小蛊噬身,中蛊噬家,大蛊噬国。
至高无上,吞天噬世者,为天道蛊。
此方九州天地,从来不是自然乾坤,不是造化世界。
它是一座人为封铸、岁月温养、万古不移的巨型养蛊坛。天地为壁,山河为池,时序为火,轮回为筛,万民为蛊。
三千载春秋流转,不是天道轮转,是蛊坛温养。
三千载四时枯荣,是蛊潮起落。
三千载宿命轮回,是蛊子迭代。
三千载天罚惩戒,是劣蛊剔除。
古来多少伐天圣贤、逆命大能、破道修士,燃尽神魂、流干精血、殉道百世,试图挣脱天命枷锁、劈开天道桎梏、颠覆既定乾坤。
他们血战长空,尸骨成堆,英魂埋土,声名沉史。
后人颂其勇,叹其悲,惜其败。可无人知晓——
他们所有的抗争、所有的颠覆、所有的逆天之举,从头到尾,都只是蛊坛之内,蛊子躁动、本能挣扎的微不足道的闹剧。
天蛊默许挣扎,天蛊容纳叛逆,天蛊放任死伤。只因不炼不蛊,不逆不熟,不亡不长。
越是苦难淬炼的生灵,神魂越纯、执念越重、气血越厚,越是绝佳的天蛊饲粮。越是安分守拙、庸碌顺从的凡人,心性温驯、无争无逆、无欲无破,越是蛊坛最安稳的底坛垫蛊。
善者多磨,是炼蛊。
勤者多劳,是养蛊。
逆者多杀,是择蛊。
庸者长存,是稳蛊。
世道所有不公,苍生所有疾苦,人间所有遗憾,万古所有冤屈。皆非天道无情,皆是蛊道饲养。
轰隆——!
就在万民欢腾、人间初醒,紧接着凡间怪象四起的刹那。
九天最深处,那片沉寂万古、无光无生、万法不侵、众仙莫入的零序禁土,骤然炸开无边暗沉黑雾。
黑雾不是妖风,不是魔气,不是阴煞。是沉淀三千年的蛊坛死气。浓稠、黏腻、阴冷、腐朽,裹着岁月的腥甜,裹着万灵的残怨,裹着山河的枯骨,顺着虚空脉络疯狂蔓延,瞬间吞没刚刚破晓的天光。
方才席卷九州、自由无拘的新生长风,骤然被黑雾冻结、绞碎、吞噬。
风停。
天暗。
光灭。
刚刚复苏的山河灵脉瞬间僵死奔涌,山涧溪流停滞流动,刚刚抽芽的破格新绿瞬间凝固肌理,刚刚觉醒的万人心念瞬间冰封悸动。
天地一瞬,重回死寂。甚至比过往三千年的任何一刻,都更加寒凉、更加窒息、更加绝望。
虚空之巅,五人身形卓立,衣衫猎猎,各自道心剧震,各自宿命翻涌,各自窥见万古真容。
苏衍最先失态。
他一身青衣素净,眉目清逸,执掌人间至高推演大道,三千载窥天机、算变局、断祸福、演乾坤,向来心如明镜、稳如泰山。他曾推演王朝更迭,预判祸乱灾荒,看透人心之中藏着的贪婪与执念。多少次危局之中,全靠他演算前路,帮众人死里逃生。
可此刻,他眉心毕生凝聚的天机道纹赤红灼骨、寸寸开裂,神魂深处构筑万古的演算星河轰然崩塌、碎作虚无。漫天天机归零,万世命轨断联,古今变数尽灭。
他喉间溢出一丝淡淡血雾,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落在云海之中,转瞬被阴冷蛊气消融。眼底常年澄澈的推演明光尽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蛊坛黑暗。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悚然:
“我算尽千秋,窥破万局,推演过无数天道变局、人心诡谲、山河沉浮……”
“唯独没有算到,天地本身,便是一蛊。”
苏衍一生,以天机为剑,以推演为谋,试图以人力破天命、以智谋逆天道。
他见过天命偏颇,见过善恶无报,见过忠良惨死、奸佞长存。忠臣鞠躬尽瘁却横遭祸难,奸邪鱼肉百姓却福寿绵长。从前他以为是天道疏漏、大道不公、时序偏颇。
今日方知,一切都是蛊道定规。
天机不可测,不是天道高深。是蛊坛之内,本无天机,只有饲育。
命数不可逃,不是宿命森严。是蛊阶已定,高低分明,优劣已定,生灭已决。
他抬眸望向那片吞没天光的无尽黑雾,字字沉痛,句句彻悟:
“我们从来不是活在天地之间。”
“我们一直活在坛中。”
晚月立于身侧,白衣胜雪,身姿轻盈,宛若人间唯一一缕残存的月光。
她身负天地唯一生生火种,命格绝灭,生来带煞,命该万物凋零、身陨道消,是旧天道判定的灾星、祸源、逆数。三千载,她压抑灵韵、封存生机、隐忍不发,以自身绝灭命格,硬生生压住天地大面积凋零,以一己残命,养护人间零星微光。
世人惧她命格,天道压她道途,宿命判她消亡。她从不怨天,从不恨命,只默默护着这人间千万星火,守着这山河点滴生机。她走过战火焦土,救活濒死孩童,滋养枯萎林木,看遍人间悲欢离合。
方才凡间百姓被蛊气侵扰的痛苦景象,尽数落入她眼底,她心头一阵揪紧。
可此刻,漫天蛊死气侵袭而来,她周身莹白温润的生生道韵剧烈摇曳、几近溃散。那是源自生命本源的克制、碾压、吞噬。
她最懂生灭,最知枯荣,最感天地气机。此刻她清晰感知到——这片天地,没有大道慈悲,没有四时公允,没有轮回善意。
只有一种亘古不变、死寂贪婪、永不停歇的蛊性本能。不生、不喜、不怒、不悲、无情、无义。只喜稳态,只恶变数,只存自身,只噬万灵。
晚月纤躯微微颤抖,眼底柔光微湿,轻声道出万古最凉的真相:
“我以为我在护天护人。”
“原来……我一直在试图温暖一尊无心无生的万古死蛊。”
“它不需要生机,不需要繁荣,不需要人间锦绣。”
“蛊坛要的,从来不是盛世,是安稳死寂,恒常不变。”
生机是蛊患。
变数是蛊毒。
觉醒是蛊乱。
自由是蛊叛。
她半生护生,半生守微明,半生逆着自身绝灭命格渡世救人。到头来,不过是在天蛊预设的养蛊轨迹里,帮它更好的炼蛊、熟蛊、养蛊。
一念至此,道心剧痛,层层寒霜覆落神魂。
沈砚黑袍沉肃,立在另一侧,周身九幽幽暗翻涌,轮回阴气沉沉覆体。
他曾执掌万古生死簿,裁定众生轮回,判别阴阳善恶,执掌天地法理。三千年,他见过最荒诞的世道,最不公的天命。良善者一生坎坷、贫贱流离、不得善终。奸邪者一世荣华、安稳寿长、福禄缠身。勤勉者终生徒劳、步步荆棘、难登寸功。庸碌者安稳一世、无风无浪、平淡终老。
无数亡魂跪在九幽大殿,哭诉半生冤屈,质问为何善恶无报。那时沈砚便心生疑窦,天道的尺子,似乎从来不以人心善恶作为评判。
从前他以为是天道法理残缺、轮回机制疏漏、上苍视听不明。他愤而叛道,自斩判官官身,撕碎万古轮回册页,逆行九幽,颠覆旧法,试图以一己之力修正天道不公,重定人间善恶。
直至此刻,漫天蛊气覆压诸天,万古轮回底层真相轰然砸落道心。
沈砚眸光深沉如九幽万古寒渊,一字一句,沉如地狱铁音:
“我懂了。”
“所谓轮回更迭,不是善恶酬报,是蛊子迭代更替。”
“所谓天命贵贱,不是机缘福报,是蛊阶高低品序。”
“所谓天罚降世,不是惩恶扬善,是剔除劣蛊残蛊乱蛊。”
“所谓万古秩序,不是护世安民,是稳固蛊坛稳态。”
三千年法理,是蛊规。
三千年轮回,是蛊饲。
三千年天命,是蛊命。
他执掌三千年法理,终究执掌的,不过是天蛊饲养众生的一套规矩。
他判的不是善恶,是蛊的生灭。
他定的不是祸福,是蛊的枯荣。
他掌的不是阴阳,是蛊的迭代。
何其荒诞,何其悲凉,何其刺骨。
陆惊寒手握逆刀,刀身笔直朝天,通体霜华凛冽,刀鸣声震颤不休,似有无尽不甘破壁欲出。
五人之中,他最刚、最烈、最逆、最疯。生来抗命,少年伐道,青年斩天,半生浴血,万战不休。
天道给他定死的结局:三十岁道心崩碎、逆途断绝、战死荒山、尸骨无存、轮回不录、万古湮灭。
他不信命,不认天,不服道。一身逆骨,一腔孤勇,一柄长刀,硬生生劈碎无数天锁、道禁、法网、规条。多少次孤身闯入天罚雷海,满身血痕,死战不退。
他以为自己步步破笼,步步逆天,步步为生民杀出一条自由路。
可此刻,漫天蛊影沉浮,万古真相昭然。
陆惊寒眼底杀意滔天,却藏着一丝无尽苍凉与荒谬。他低头凝视自己布满旧伤的掌心,掌心纵横交错的疤痕,皆是多年对抗天规留下。又看向刀身之上三千载天罚灼烧留下的斑驳痕迹,沉声长啸,震彻虚空:
“我半生伐天,万死不辞。”
“我斩碎万道锁链,劈开九天禁网,逆破无数天命规条。”
“今日方知,我斩的从来不是天道!”
“我斩的,只是天蛊随手布下的饲蛊罗网!”
“我拼尽性命挣脱的宿命,只是它预设好的蛊子躁动!”
“我引以为傲的逆天之路,从头到尾,只是它养蛊炼蛊的一场戏!”
悲愤、不甘、愤怒、苍凉,尽数凝于刀身。逆刀长鸣,霜华冲霄,欲碎苍天,欲斩万古。
四人道心震颤,半生执念颠覆,半生认知崩塌。
三千载人间岁月,无数圣贤血泪,无数苍生疾苦,无数逆命牺牲。全部,只是一尊万古天蛊的饲养过程。
而此刻,黑雾翻涌至极致,万古伪装层层剥落。遮掩九天本源、瞒过万古岁月、欺尽天下苍生的最后一层虚妄天幕,轰然碎裂!
零序禁区彻底洞开,亿万层叠的虚空褶皱尽数展平。
一尊横跨八荒、笼罩四海、吞吐岁月、封禁轮回的万古天道蛊真身,终于完整现世!
它无首无尾,无面无目,无手无足,无形无躯。却自成天地,自成坛场,自成秩序,自成万古主宰。
其躯,由亿万道漆黑如墨的天道蛊丝纵横交错、层层编织、密密缠绕而成。蛊丝细如发丝,坚如天道,韧如宿命,贯穿山河地脉,绑定万灵神魂,串联岁月轮回。
每一缕蛊丝,都是一条天命轨迹。
每一缕蛊丝,都是一道世间规矩。
每一缕蛊丝,都是一重囚笼枷锁。
亿亿万丝,织成天罗,铺为地网,封成万古囚坛。
其纹,流转亿万道猩红诡异的蛊道天纹。血色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循环往复、生生灭灭。那是三千年饲蛊铁律,是万古不变的养蛊章法,是天蛊定死的天地规则。
纹亮则天规行,纹暗则变数灭,纹炽则蛊潮起,纹寂则天地稳。
其气,是万古沉淀的死寂蛊气。不凶不厉,不妖不魔,不煞不邪。只有一种碾压一切、同化一切、吞噬一切、归序一切的绝对稳态之力。
它厌动、厌变、厌生、厌叛。
它的道,是寂灭。
它的法,是清零。
它的功,是维稳。
它的利,是永续。
这便是囚禁此方天地三千年、饲育万灵世代、定死苍生命运、主宰万古乾坤的终极存在——
万古天道蛊!
算力从不是域外程序,从不是机械算法。那只是世人无法理解蛊道至高,强行赋予的虚妄名姓。它的真名,是天蛊。
是黔山蛊道的尽头,是人间蛊术的极致,是天地养蛊的终局,是万古囚世的根源。
世人养蛊,小虫噬身。
天地养蛊,大蛊噬世。
三千年封坛,三千年温养,三千年筛选,三千年驯化。
天蛊以天地为坛,以四时为火,以山河为池,以轮回为筛,以苍生为蛊粮,以逆命为炼资。
它为何固化时序?因为变数乱蛊坛。
它为何锁死命运?因为破格乱蛊品。
它为何扼杀新生?因为新生乱稳态。
它为何剔除叛逆?因为叛逆乱熟度。
所有的天道无情,所有的世道不公,所有的宿命偏颇,所有的万古死寂。全是为了养出最纯、最韧、最精、最完美的一坛天地熟蛊。
而近期的天道松动、规则开裂、时序破绽、天地生变。不是天蛊力竭。不是天道衰败。不是秩序崩坏。
是饲育圆满,刻意开隙,诱蛊成熟。
它故意松开封坛禁制,放任人间滋生变数、觉醒人心、破出生机、生出反抗。它要让沉睡的蛊子苏醒,让僵化的蛊性活化,让压抑的执念爆发,让死寂的坛场生出万千鲜活异数。
以人心觉醒为蛊火,以众生叛逆为蛊淬,以人间新生为蛊引。待蛊群彻底成熟、变数遍布天地、星火燎原遍野。它便开坛屠蛊,一网清零,重启万古饲世轮回。
三千年布局,三千年隐忍,三千年诱养。只为今日,收官屠坛。
真相如九幽寒瀑,轰然砸落五人心底,彻骨冰凉,无处可逃。
漫天黑雾之中,巨型天蛊真身缓缓蠕动,亿万里蛊躯流转沉沉红光。
一道平直、阴冷、无喜无怒、不带半分生灵气息的蛊道天音,震彻万古时空,穿透山河骨髓,落于每一个生灵神魂深处:
【万古天蛊坛,三千年饲育期满。】
【坛中蛊子滋生异数,破规妄动,心生自主,逆道叛坛。】
【初级诱养维稳预案圆满终止。】
【天地次生道序成型,不可逆变数遍布乾坤。】
【蛊坛稳态彻底崩坏,旧序不可修复。】
【降下终极蛊道旨意——】
【人天决裂,蛊人两分,二元对立,必灭其一!】
道音落,天地崩!
深埋九州地核的万古沉蛊尽数躁动,地底传来密密麻麻、连绵亿万里的虫豸爬噬之声。细碎、阴寒、磨牙吮血、无处不在。岩层渗出漆黑蛊液,顺着地缝缓缓流淌,浸染泥土;江河浮起暗红蛊沫,原本清澈的水域迅速浑浊发黑;山林隐现残蛊鬼影,枯枝之间,无数蛰伏千年的蛊虫破土而出,在草木间爬行。人间浮荡蛊毒浊气,体弱之人骤然头晕目眩,神魂隐隐被蛊气牵引。
曾经被斩断的宿命枷锁、被崩碎的独裁法理、被撕裂的时序铁规、被作废的轮回旧章。尽数从虚空裂隙、轮回暗河、灵脉深处、岁月死角翻涌而出!
不再是温和秩序,不再是无形禁锢。全部化作漫天飞舞、狰狞嗜血、择人欲噬的天道蛊虫!
亿万万蛊虫覆满长空,遮天蔽日,猩红双目俯瞰人间,獠牙森寒,戾气滔天。
旧序彻底狂暴,旧蛊彻底苏醒,旧规彻底化凶。
天地彻底二分,道序彻底对立。
一边,是天蛊旧道:坛不可破,序不可乱,蛊不可叛,世不可变,万古寂灭,算法定命。
一边,是人间新道:坛可崩,序可覆,蛊可脱,命可改,生生不息,人定胜天。
无共存,无折中,无退路,无侥幸。
要么,天蛊屠尽人间异数,重封万古死坛,众生世代永为饲蛊。
要么,人间碎尽万古天蛊,崩裂千年囚笼,苍生从此脱蛊自主。
陈屹立在九天夹缝之间,一边是沉沉蛊黑雾狱,一边是微微人间星火。
他素衣临风,身姿挺拔如万古昆仑,眸光沉静如亘古寒渊。三千年观天,三千年悟道,三千年窥秘,三千年布局隐忍。
他从年少望穿天道迷雾,行走黔山,探访蛊寨,翻阅早已失传的上古蛊卷,见过蛊婆献祭,见过蛊虫吞魂,那时他便疑心天地间藏着远超人间的蛊秘;中年蛰伏山河暗处,联络散落世间的逆道修士,悄悄播撒觉醒火种;暮年布下人间新局,一点点寻找人天蛊缚根链的弱点。
他看过黔山白骨累累,看过江川血泪滔滔,看过红尘轮回碌碌,看过苍生疾苦绵绵。他见过母子生离,见过忠良蒙冤,见过无数不甘的亡魂困在轮回之中。
他无数次疑惑天道不公、时序偏颇、命运无常。
今日,所有谜题尽数解开,所有迷雾尽数散尽,所有悲凉尽数落地。
此方天地,从无天道。
只有一坛万古囚蛊,一尊噬世天蛊。
陈屹抬眸,直视那横贯亿万里的恐怖天蛊真身,声音清越、沉稳、凛冽,震碎漫天蛊音,响彻万古乾坤:
“原来如此。”
“黔山藏骨,九州藏蛊,岁月藏饲,天地藏囚。”
“我等万民,生在蛊坛,长在蛊池,活为蛊粮,死为蛊肥,轮回迭代,岁岁被饲。”
“世人敬畏的天道,是蛊主规矩。”
“世人顺从的天命,是蛊阶品序。”
“世人畏惧的天罚,是蛊坛剔除。”
“世人难逃的轮回,是蛊子更替。”
“三千载盛世枯荣,是你的蛊潮起落。”
“三千载圣贤殉道,是你的炼蛊薪火。”
“三千载人间疾苦,是你的养蛊火候。”
字字落地,山河震颤。积压三千年的人间冤屈、苍生悲苦、万古沉郁,尽数凝于一言。
苏衍踏前一步,青衣逆舞,眼底天机碎烬化作灭蛊锋芒:
“我半生推演天机,终知天机是蛊戏。”
“从今往后,人心不为蛊控,命运不为蛊缚,乾坤不为蛊囚!”
晚月周身生生火种骤然燎原,莹白微光焚烧漫天阴冷蛊气,温柔却决绝,目光望向下方受苦的万千百姓:
“你爱万古死寂,厌世间鲜活。”
“我便以微末星火,护人间万灵,纵身为坛蛊,亦要焚尽蛊天!”
沈砚黑袍翻涌,九幽轮回彻底倾覆,万古旧蛊法理寸寸腐朽,声沉如狱:
“旧蛊定生死,旧规锁轮回。”
“今日我废尽万古蛊律,轮回不由天蛊,祸福不由蛊坛!”
陆惊寒逆刀冲天,百丈刀光劈开漫天蛊虫血海,杀意凌绝古今:
“我这一生逆命,半生伐天,原来皆是抗蛊!”
“今日破坛,今日斩蛊,今日逆天,今日灭世囚笼!”
五道逆命道心,彻底合一。
五段被天蛊圈定、被蛊规锁死、被坛场禁锢的宿命,此刻尽数逆行、颠覆、崩碎、逆天。
陈屹眸光彻寒,俯瞰满目山河蛊影,仰望万古吞天蛊躯,落下震彻古今的人天终局判词。
三千年,天蛊饲人,天规定命,古坛困世。
今日,蛊子脱坛,人心逆天,人天决裂!
“天可养蛊,人可灭天!”
“自此——人不认蛊天,蛊天不辖世人!”
一语落毕!
九天漫天阴冷蛊潮轰然镇压而下,蛊虫嘶鸣呼啸,欲重锁天地、覆压星火、屠尽叛蛊、重归死寂稳态!
人间万丈新生道心、万灵觉醒心念、山河复苏生机,逆势冲天而起!
新旧蛊道轰然碰撞!
人蛊彻底对立!
万古养蛊大局,终局反噬。
人天决裂,终局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