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愿城门前,没有一个人敢喊自己的全名。
排队入城的人都低着头,手里攥着半块木牌。轮到谁,谁就把木牌按在押名台上,由门吏削去名字的一半,再把剩下半边挂回腰间。有人疼得发抖,却不敢叫,像名字被削开时,喉咙也跟着少了一半。
温照萤站在队尾,看着城门上密密麻麻的半名愿牌。
送愿庙吞的是被选中的圣女。万愿城吞得更宽。求病愈的、求婚嫁的、求不被卖的、求进宗门的,全都要先押一半名字。城门上风一过,半名相撞,响声不像铃,像许多人同时咬住牙。
接名使的灰棚小车已经入了门影。温照星那半块愿牌挂在车尾,过门的一瞬被城门影子吞进去,只剩一点熟悉笔锋在雾里一闪。
温照萤往前走。
门吏拦住她。那人穿灰布短衣,脸上没有玉面,却把嘴缝得很紧,只从鼻腔里发声:“入城押名。”
温照萤取出通行愿牌。
门吏看见万愿城云纹,态度没有变:“通行牌只许你到门前。入门仍押名。”
温照萤在押名台灰面上写:追名,不求愿。
门吏像听见笑话:“进万愿城的,没有不求愿的。追名也是愿。”
这话让排队的人都看过来。有人麻木,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眼里露出一点同病相怜。万愿城把所有动作都叫愿。你想救人,是愿;你想查账,是愿;你不想被夺名,也能被写成求保名愿。只要是愿,就能收代价。
押名台前,一个男人忽然反悔,抱着自己的半块木牌往后退。门吏没有追,只抬手敲了敲台面。男人腰间另一半名字立刻冒烟,他惨叫着跪下,嘴里喊“我不进了”。可他越喊,名字冒烟越重,最后只剩一声含混的“我”。排队的人看见了,脸色更白,却没人敢离队。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罐的老妇,罐口还冒着苦气。她伸手想扶,手指碰到男人肩头,自己腰间的木牌也跟着烫红。老妇吓得缩手,眼泪一下滚下来,却只敢把药罐往前推半寸,哑声说:“先让他进,药快凉了。”门吏看也不看,拿削名刀在台沿一刮,药罐上的热气立刻结成两个字:代父。老妇像被人掐住喉咙,弯腰把罐子抱回怀里,不再敢出声。
温照萤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万愿城比送愿庙更狠。送愿庙把人骗进愿里,万愿城让人明知要押名,也不敢退。因为来这里的人,多半已经在别处无路可走。
温照萤没有把手放上押名台。
她取出账眼红线。
红线一落,押名台上立刻浮出送愿庙总账残字。门吏脸色变了变。万愿城可以不认温照萤,却不能不认下游神庙交上来的账。她把红线一端压在通行愿牌上,另一端压在押名台边缘,用血写:旧账未清,不得重刻。
城门上半名愿牌齐齐一响。
门吏往后退半步,转头看城门影里。影里有许多模糊人形,像站在门后看热闹。片刻后,城门深处传出一个声音:“送愿庙旧账可入影道,不入正城。”
门吏重新转向她:“影道入城,不押全名。但日落前,须交一可替名。”
温照萤眼神冷下去。
可替名。
又是找一个人替她付代价。
旁边排队的人听见“可替名”,竟有几个下意识往后缩。显然这规矩不是第一次出现。一个瘦小妇人把身边女孩往身后藏,女孩腰间的半名牌却被门风吹起来,露出背面小字:可替母名。妇人脸色灰败,死死按住那块牌,像按住一条要钻出去的蛇。
女孩怀里还抱着一只布包,包角露出半截针线和一只没纳完的小鞋。她把鞋往袖里藏,动作很熟,像已经听大人说过许多遍“你年纪小,名轻,替一下不疼”。可那半名牌背面的红字一露,她手指立刻僵住,鞋底针尖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却没有哭,只把手往身后缩,怕那点血也被押名台认成愿。
温照萤看着那女孩。女孩也看她,眼睛里没有求救,只有熟悉的麻木。那种麻木和阿蝉跪在神像前时一样。
她忽然明白,万愿城门每天都在发生送愿庙里的事,只是这里不用金身腹腔,不用圣女嫁衣。这里每个人自己带着愿牌来,自己排队,把亲近的人递上押名台。
她写:不交。
门吏道:“那日落时,你的名字自己补上。”
玄烬的声音从金指里传来:“影道是万愿城缝隙。进去能查城门影,出不来就会被当无主名挂上门。”
温照萤看着城门内那一点温照星字迹,没有退。
她先回头看队伍。
排队的人也在看她。有人眼里有一点盼望,像希望她能把城门砸了;也有人恨她耽误时辰,怕门吏因此加重自己的押名。温照萤没有许诺。她现在连妹妹的名都没救回,不能对这些人空口说“我会救你们”。
她只在押名台边写下一行小字:看背面。
门吏要擦,账眼红线先一步缠住台角。那行字留在了台边,像一枚小刺。
那个把女孩藏到身后的瘦小妇人忽然低头,翻了翻女儿腰间半名牌。她大概从前从没看见过背面,此刻却因账眼红线的残火,看见“可替母名”四个小字。她整个人一抖,把牌绳从女儿腰上解下来,紧紧攥进自己手里。
门吏冷冷看她:“退牌,三日内不得再入城。”
妇人嘴唇发白,却把女孩往后推了半步。
女孩忽然冲温照萤弯了一下腰,不是跪,只是很快地低头。温照萤没回礼,怕耽误她们退开,只用金指在押名台边又点了一下,让那行“看背面”多留一息。多一息,也许就多一个人少递出半个名字。
队伍里有人也开始低头翻牌,门前一时只剩木牌摩擦声,细得刺耳异常。
门吏敲了第二下台面,木牌摩擦声立刻低下去。一个青年刚翻到背面,看见“可替兄名”,脸色发青,手却被旁边的父亲按住。父亲低声骂他不孝,骂到一半又不敢把“不孝”两个字说满,怕被台子收去做新名。青年把牌翻回正面,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行“看背面”,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腰间挂的不是路引,而是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
还有个卖针线的老妇把木牌往袖底塞,塞到一半又停住。她没有退队,只悄悄把身边小童推到人群外侧,让他别再碰牌绳。小童不懂,伸手去拉她衣角,她却用针线篓挡住那只手,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喊他的乳名。
温照萤没有回头再看。她必须进影道,但她知道那枚小刺已经扎进了城门队伍里。
她把旧铜铃系到腕上,又把接名使丢下的小铃挂在另一侧。两只铃一哑一响,像真假两条线并在一起。随后她踏进影道。
影道不是路,是城门背后的影子。脚下全是半截名字,踩上去会发出轻响。墙上挂着刚押下来的半名,血还没干。有人影从她身边走过,嘴里反复念自己的剩半名字,怕念慢一点就全忘了。
温照萤忽然停住。
前方有一个小小影子回头。
那影子身量像温照星,手里拿着一枚旧铃影。铃舌断了,摇不响。她站在门影深处,像隔着一层水看姐姐。
“阿姐。”影子无声地动了动唇。
温照萤没有扑过去。
她先低头看脚下。
影子脚边有一条细细账线,连着城门刻名石。只要她扑过去,那条线就会把她的名和影子一同送进刻石。她咬破指尖,沿账线画出“谁收”二字。
影子晃了一下。
温照萤抬头,看着那张像妹妹的模糊脸,眼里发疼,却没有伸手。
她写:等我验字。
影子怀里的旧铃影,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半枚不是温照星的神谱押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