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步出公安局大门,不紧不慢地向着旧厂街的方向逛去。
他要去会一个人。
高启强。
将来统治京海地下的头号人物,眼下还是旧厂街的一个街溜子。
旧厂街的风裹着独有的潮腥气息,掠过他的脸颊。
他细细回味这段匆忙的时光——调任京海,扳倒赵立冬,连后台何黎明一并送进去。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今天纪委的人把赵立冬带走那会儿,几个人的表情,那可真是各有各的精彩。安欣和李响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安长林和孟德海那帮老油子则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祁同伟拐进了之前和高启强、安欣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要了碗面,在老位置坐下。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他清楚,总有一个人会来。
高启强最爱光顾这家面馆。守株待兔,总好过满大街瞎寻摸。
此刻,高启强正一遍接一遍地拨着徐江的号码。
“嘟……嘟……”
始终无人应答。
他刚从高启盛手里拿到郭振的地址,本打算拿这消息跟徐江换人,把唐小虎赎回来。可徐江那狗东西,手机竟然关了机。
高启强嘴里骂骂咧咧:搞什么飞机?难不成被人砍死路上了?
他抬眼一瞟,便瞧见了那家面馆。
罢了,先填饱五脏庙再说。
他一脚踏进门去,叫了一碗面,转身便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正埋头扒面。
“祁局长!”
高启强眼前一亮,嗓门也跟着拔高了。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祁同伟。
高启强心头一喜。他对祁同伟的印象比安欣深刻得多,这局长没半点架子,还给他留足了体面,让他好好做人。这个年代,能这般待他的官儿,着实不多见。
“哟!高启强?你也在这?”
祁同伟佯装讶异,脸上挂着笑容。
“祁局长您忘了,我家就在旧厂街,我是这儿的土着。”他搓着手,拘谨地笑了笑。
“哈哈,没忘没忘,记着呢!”
祁同伟站起身来,主动将手伸了过去。
高启强怔了怔,赶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
“别客气,坐。”祁同伟拉过板凳,让高启强坐旁边。
这看似随意的举止,让高启强心底淌过一道暖流。在他看来,祁同伟是天底下最好的警察。
祁同伟这般做,一是为了收买人心——底层出来的人,最需要尊重;二是他从高启强身上,瞥见了自己当年的模样。
“最近过得咋样?”祁同伟边吃边问。
“嗯……还行。日子嘛,凑合过。”高启强勉强笑笑,眼底藏着不安。
祁同伟看穿却未点破。鬼才信他没事。此刻的高启强尚未彻底沉沦,还是那个想出头的小鱼贩。
祁同伟打定主意要拉他一把,不让他重蹈覆辙。徐江被抓,大哥位置空出来,八成得是高启强顶上。可大哥归大哥,枪毙的时候谁管你叫大哥?
“走,陪我出去走走。”
面碗见底,祁同伟拍了拍高启强的肩头。
“啊?”高启强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那太荣幸了!”
能跟公安局长搭上关系,做梦都求不来。
两人并排走在旧厂街的巷弄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祁同伟早已把高启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但为了有话题,他还是主动问。
“你是做什么的?”祁同伟问得漫不经心。
高启强浑身一紧。总不好跟局长说自己是混道上的吧?
“祁局长,我以前在菜市场卖鱼。后来我弟弟回来,我们合伙开了个小灵通店。”
“哦……家里几口人?”
“就我、我弟、我妹。父母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长大。”
“真不容易。”祁同伟在他肩头拍了拍,“再苦再难,别放弃,会好的。”
高启强点了点头,心头暖意融融。
走了几步,高启强咽了咽唾沫,紧张道:“祁局长,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吧。”
祁同伟心下冷笑:果然来了。
“假如啊,假如我有个朋友,他犯了罪……有……”高启强扳着手指头,数了一长串罪名,“这样的话,得判多少年?”
他满含期待地望着祁同伟。
祁同伟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这朋友罪不小啊。最低十年,上不封顶,但不会死刑。”
高启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十年?出来半辈子都搭进去了,弟弟妹妹怎么办?他立时掐灭了自首的心思。
祁同伟扫了他一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这小子那点弯弯绕,他门儿清。
“局长,上面就是我家,要不上去坐坐?”到了旧厂街巷子,高启强指着二楼。
“行,闲着也是闲着。”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上了楼。门一开,一个女孩扑上来一把搂住高启强。
“哥!你回来了!等你吃饭呢!”
“快下来,成何体统!”高启强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拽开,闪身露出祁同伟。
女孩一怔:“哥,这位是?”
“我妹妹,高启兰。祁局长,别介意,平时宠坏了。”高启强陪着笑脸。
祁同伟摆了摆手:“不碍事,你们家气氛挺好。”
他端详着高启兰,学生打扮,清秀可人,已显出美人胚子的轮廓。心头暗叹安欣这厮有眼无珠。
“这是市公安局局长祁局长,快问好。”高启强招呼。
高启兰吐了吐舌头:“祁局长好!”
“你好。”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哥!”
“这是市公安局祁局长。”高启强介绍。
高启盛眼底掠过一抹慌乱,却迅速按捺下去:“祁局长好!”
几人进屋坐下,闲话家常。祁同伟谈吐风趣,将三人逗得笑声不断,气氛活跃。高启兰更是频频向他投去目光,心如小鹿乱撞。
“祁局长,您怎么这么年轻就当局长了?看着比安欣大不了几岁呢?”高启兰脱口问道。
话一出口,气氛瞬间凝固。
“小兰!怎么说话呢?”高启强训斥罢,又赔着笑脸看向祁同伟,“祁局长,不好意思,我妹还在读书,不懂事。”
三兄妹脸上都写满了忐忑。
祁同伟朗声一笑:“别这么敏感,我又不吃人。说说也无妨。”
他清了清喉咙:“我跟你们一样,乡下出来的。”
三人都怔住了。高启盛眼中的诧异毫无遮掩。
“怎么?以为我是官二代?”祁同伟笑着道,“我从小拼命学,考上了汉东大学政法系,成了全系最优秀的学生。毕业后被分到岩台市一个乡镇司法所。”
三兄妹面面相觑,满是不敢置信。一个乡镇科员,怎么就成了公安局长?差距也太大了。
“后来,我为了离开司法所,参加了缉毒队。一个人孤身进毒贩老巢,身中三枪,差点送命。最后立了功,受了全国表彰,这才从乡镇走出来。”
祁同伟讲完,屋里寂静得能听清针落地的声响。
“祁局长,您太厉害了!”高启兰眼里闪着星星,满脸都是崇拜之色。她现在明白,为什么祁同伟和安欣年纪差不多,职位却差这么多。
两兄弟也连声夸赞,还取了酒来喝。高启兰去厨房炒菜。
“阿强,你家还有宝贝呢?”祁同伟一口闷掉一杯酒,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上锁的柜子。
高启强一头雾水,高启盛脸上却掠过一丝恐惧。他清楚那玩意儿能让高家永世不得翻身。
“里面都是不用的东西。”高启盛急急解释。
“是吗?我有点好奇。”祁同伟笑了笑。
“小盛,我不记得有这把锁啊。”高启强满脸纳闷。
“你前两天让我上的,你忘了?那天你还看见了。”高启盛拼命使着眼色,可高启强喝得有些迷糊,执意要钥匙开了锁。里面是台烂彩电。
“这电视是我哥买给小龙小虎的,我哥还挨了打。”高启盛解释道。
“没事,我就随口问问。”祁同伟说着,上前在电视上拍了两下。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包裹掉了下来。
高启强和高启盛霎时酒醒,面色惨白。那牛皮纸裹着的是一把枪!若被祁同伟撞破,他们兄弟二人怕是要栽大跟头!
“你们的电视线掉了,自己处理一下。”祁同伟不动声色,锁上柜子。
二人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回肚里。可酒是喝不下去了,心不在焉。
“关于未来,你们怎么想的?”祁同伟扫视了二人一眼。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先开小灵通店,等小兰毕业再说。”
“嗯,挺好。别瞎搞,比如那个徐江,已经被我们抓了,正在接受调查。”祁同伟呷了口酒,话里有话,“安安分分过日子多好。”
高启强呆住了。他这才如梦初醒,难怪徐江的电话一直不通。
徐江被抓?那以后没人再为难他了,可以安安心心生活了。而高启盛却一脸不服气,显然还想着歪门邪道。
祁同伟打定主意要给这小子紧紧弦:“扫黑除恶是省委重点抓的工作,以后不会再有黑社会了。出现一个,打击一个。”
果不其然,高启盛的脸色就变了。
“我们一定好好生活,老百姓多好啊……”高启强低声嘟囔。
“其实,我有个想法。我一个红颜知己要开个公司,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加入?”
祁同伟递出了橄榄枝。
“我们?”高启强和高启盛相互看了看,眼睛都亮了,“这是不是算跟着祁局长您混了?我们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