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签完最后一笔,座机响了。
林书记扫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挑起眉头,拿起话筒,声音平平淡淡:“梁书记,你好。”
他跟梁群峰从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做到他这位置,谁后面没几座山?何必给省里三把手赔笑脸。
“林书记,我儿子在京海,给扣了。”
“哦?”林书记纳闷——这事他还真不晓得。他管大方向,抓人这种鸡毛蒜皮报不到他桌上。“令郎犯了什么事?难道底下人搞错了?”他慢慢问。
梁群峰让这话噎得火冒三丈。这厮滑得很,不掏干净底细不接茬。
偏偏儿子干的事太丢人,老脸挂不住。
磨蹭半天,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是这样……那小子跟个姑娘在夜店喝大了,俩人都上了头……”含含糊糊。
“然后呢?出了什么事?”林书记追问。
梁群峰心里火直蹿——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在装傻?堂堂市委SJ,这点事想不明白?可眼下他不敢发火。
林书记不是善茬,儿子命运攥在人家手里。
“唉!就犯了点年轻人血气上头的毛病。事后那姑娘反悔,公安局把人抓了。”梁群峰颠倒黑白。
“哦?那姑娘当时不情愿?”
这话差点把梁群峰气厥过去。明明求人,反像被审。
“嗯……中间有误会。先把人放了,什么都好说。”他直接摊牌。
“这事啊,我得召集公安和政法口的人开会研究。”林书记不想绕了,推到公事上。之前一直躲,躲不过就亮底牌。
梁群峰怒极反笑:“林书记,这还研究?不就一场误会?”
“梁书记,总得让同志和老百姓心服吧?随便放人,怎么交代?”林书记也火了,硬邦邦地顶回去。
“好!好!好!”梁群峰连说三声好,啪地挂了。
林书记也撂下话筒,嘴里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他对梁群峰素来没好感。那家伙位子高,骨子里就一投机分子。
再说林书记有底气——他是老省长赵安邦的人。赵立春当政时,对赵安邦旧部向来克制。
如今赵安邦调走,但林书记也不怵梁群峰。但凡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梁群峰早被架空,只剩空壳。
都这副光景了还趾高气扬,林书记懒得理。
他直接拨了安长林:“听说梁群峰那小子,让你们拿了?”
“林书记,不是我们拿的,是祁书记亲自下的令。”安长林一听就知道梁群峰找过林书记了,把当晚情形一五一十讲了。
“这老东西,还说只是误会,这不就是强J?”林书记没好气。
安长林有点蒙:“那林书记,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照祁书记说的办!祁书记是你们公检法的直接领导。依法办,绝不能让那小子跑掉!”说完挂断,没太放心上。
另一头,梁群峰放下电话气疯了。“好你个姓林的!胆子不小!”在办公室吼了一阵,发完火瘫进沙发,浑身没劲。做梦都没想到,堂堂省委三把手,捞个人竟被公安局长和市委SJ挡回来。
一整天,梁群峰像丢了魂。傍晚按着太阳穴,拖着腿回家。
“当家的,怎么样?放出来没有?”一进门梁母就急慌慌冲上来。
“是啊爹,哥能出来吗?”梁璐双手绞在一起,满脸焦虑。
“放心吧!爹一出面,那些人不得乖乖放人?”梁良一脸得意,不知他爹早被晾在一边。
梁群峰累得摆头,一下坐进沙发,像被抽空。
三人对视,脸上刚冒的希望瞬间熄灭。梁璐很不解:“爹,他们不放人?”她压低声音问。在她眼里,父亲还是那个能一句话把祁同伟扔到山区的存在,怎么连个人都捞不出来?这话她只敢闷在心里。
梁群峰摇头,压着火气说:“不放。给市局的安长林和市委林书记都打了,没人松口!”
三人一听都瞪圆了眼。“反了天了!爹,您明天就动用权力,把这几条不听话的狗撤了,换几个听话的上去!”梁良嘴上没把门。
“什么叫听话的狗?政府是我家开的?人事安排轮得到你胡说?”梁群峰呵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虽被架空,换掉安长林还行。可换了又怎样?
祁同伟咬死不放手,人照样出不来。再说换人要时间,拖下去儿子早判刑了。
梁群峰心里涌上一股后悔。当年把祁同伟往死里整,现在脖子被攥着,越想越憋屈。
“实在不行,你给祁同伟打个电话,好好道个歉。”梁群峰一指梁璐。
梁璐脸色大变:“爹!我不要!我凭什么给他道歉?他一个农村出来的,配吗?”当场又哭又闹。
从小被宠大,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祁同伟。让她道歉,比死还难受。
“你哥都成这样了,道个歉怎么了?”梁群峰气得拍桌子。
梁璐不管,越哭越凶。
梁母心疼得不行:“当家的,那祁同伟本来就是山里人,你让璐璐道歉,她做错什么了?我说,这歉不用道。我倒有个好主意。”
梁群峰、梁璐、梁良全看向梁母。“你说说。”梁群峰有点好奇。眼下他是真没辙了。县官不如现管,人就在祁同伟手里,不打通他那关,谁都别想。
“是这样,祁同伟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吗?他老师是高育良和吴老师,师生关系一直不错。”梁母说完,
梁群峰恍然大悟,拍手道:“主意不错,我现在就去找老高。”说完就出了门。
“妈,高育良会帮忙吗?”梁良问。
梁母点头:“嗯,高育良是你爸一手提上来的,这点小事不会推辞。对了璐璐,你有空也去跟吴老师聊聊,你们不是闺蜜吗?”
梁璐点头,神色松了不少。都是老熟人,这忙应该能帮。
高育良家。
梁群峰敲开门。“哟!梁书记,您怎么来了?”开门的是吴老师,一脸意外。“老高,梁书记来了!”她连忙招呼。
高育良快步迎出来:“老领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平常都是别人去梁家拜访,哪有梁群峰亲自登门的道理?
“我散步到这儿,看你家灯亮着就进来了,别见怪!”梁群峰握着高育良的手笑。
“哪里哪里!蓬荜生辉啊!”高育良大笑着把梁群峰让进客厅。
“最近工作怎样?”梁群峰笑眯眯地问。
“托老领导的福,一切顺利。”两人寒暄一阵后,梁群峰话锋一转:“老高,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高育良心一沉。自己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天天有人来求,怎么梁群峰也找上门了?“梁书记,您说。”两人共事多年,高育良前期又是梁群峰提起来的,念旧情,能帮的自然帮。
“我就不拐弯了。我儿子梁正,在京海被抓了。”梁群峰开门见山。
“您不是政法委SJ吗?”高育良疑惑。
他是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SJ,管不到京海,梁群峰来找他干嘛?梁群峰自己就是政法委SJ,捞个人不是小事一桩?
梁群峰苦笑:“我的确是政法委SJ,但是……唉!”他长叹一口气。
“那边不放人?”高育良试探。
梁群峰苦笑点头:“带头抓人的,是你那位得意门生,祁同伟。”说完一脸无奈。
高育良顿时明白了。
“他不点头,公安局不放人,市委林书记也不放。我没办法才求你。惭愧啊!”梁群峰声音落寞。
高育良忙安慰:“老领导,别急,会有办法的。”
“老高!这事你一定要帮我!那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进监狱!”
“事实证据都确凿吗?”高育良沉声问。
梁群峰叹气点头。“不是栽赃陷害……这就有点……我尽力吧!”高育良说。
梁群峰脸上浮起一丝笑:“老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关键时刻还得靠你!”
“别别别,老领导别这么说,应该的。”高育良摆手。又闲聊几句,梁群峰告辞。
高育良和吴老师送他到门外,看着他走远才关上门。
“育良,你打算怎么办?”吴老师坐下问。
高育良长叹一声,点了一支烟。吴老师知道,这是他心神不宁时的习惯。
“你也没主意了?”吴老师追问。
高育良点头,苦笑:“你要我怎么办?”
他语气带火:“梁家当初对同伟做的那些事,天理难容!现在人落到同伟手里,你让我怎么开口?”
他越说越气:“他梁家,仗着权势把同伟发配到山沟沟,就没想过今天?人在做天在看,要我说,这是报应!”
“可这到底是你老领导,不帮说不过去。”吴老师心软。
“还有什么好帮的?他梁家人犯罪就想逃法律制裁?公安局是他家开的?要我说同伟办得好!”
“可是……同伟会不会趁机报复?”吴老师担心。
高育良又是一叹。这事他也说不准。可就算是报复,也是情理之中。
当初梁家对同伟难道不是报复吗?只许梁家动用权力,不许同伟拿捏一回?
“老高,要不你给同伟打个电话?不是要他说放人,周末让他来家里坐坐,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吴老师提议。
高育良想了想,点头。这样最好,看看自己学生心里怎么想,别让权力用歪了。
他走到电话机前,拨了号:“喂,同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