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脸上绽开笑意,目光里夹着一股老狐狸式的欣慰。
“没错,那是我学生,不过比你早几届。”
他举起杯子啜了口茶,紧跟着又添了一句:“你这老学长,说起来出身和你差不多,都是乡下孩子,硬是靠自己的本事爬到了刑侦总队队长的位置上。”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高育良对余振华知根知底,想来在大学那会儿就没少点拨他。
“如今你也坐到厅长的位子了,对你这位老学长,得多照应着点。”高育良乐呵呵地叮嘱。
祁同伟盯着高育良那忽明忽暗的目光,心里跟明镜似的。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多话不能挑明了讲,得靠自己的悟性。既然余振华是自己人,那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用了。余振华在省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人头熟、门路清,正好帮祁同伟尽快站稳脚跟。
“你坐上了省厅头把交椅,清泉也到了京州法院当副院长,我这心里真敞亮啊!”高育良笑着说道。
“多亏老师栽培得好。”祁同伟笑着回应。他清楚,高育良把陈清泉调上来,是为了把公检法三家的权柄牢牢攥在手里。一张由汉大帮织成的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收口。
散席后,祁同伟跟陈清泉分道扬镳,各回各的住处。今晚的收获不算少,祁同伟打心眼里觉得满足。
进了家,冲了个热水澡,那点酒劲便消了大半。祁同伟转身钻进书房,打开电脑便噼里啪啦敲起来。写完两章上传完毕,直接关机上床。
京州。
孙连城搁下那架天文望远镜,点开网页,眼前顿时一亮。
“好家伙,可算更新了!”
他飞快地扫完新更的章节,咧开嘴笑了:“虽然刚开了个头,但绝对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就是更新太少,这点儿量够谁塞牙缝的!”
祁同伟压根儿不晓得这些,他白天忙公务晚上码字,累得一沾枕头就着。活不多的时候,他就卯足劲多更几章。
光阴一天天溜走。到了周末,祁同伟备了一大包汉东土产,直接飞往燕都。
他扳着指头算了算,是有段日子没去了。这一趟过去,自然是为了探望沈长。对这位沈叔叔,他满心都是感恩。身居那么高的位置,相处起来却跟家里人一样,这份情谊在官场上实在太稀罕。
祁同伟掐着钟点,驾轻就熟地摸到了沈长家门口。
“同伟,来了!”沈夫人一开门,一瞧见祁同伟,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阿姨,有日子没来看您了,您多担待。”祁同伟笑着道。
“说哪儿的话,老头子一直惦记你呢。来就来吧,还带这么些东西。”
“一点汉东土产。”祁同伟笑着把东西递上前。
“快进屋!老头子出门了,马上回。”沈夫人拽着他往里走,“同伟啊,最近咋样?有阵子没见你了。”
“阿姨,我挺好的。您跟叔叔都还好吧?”
“好着呢。你工作忙,都懂。”
两人唠了会儿家常。没多会儿,门响了。
“哟,同伟!”沈长一进门瞅见祁同伟,脸上露出几分惊喜。
“叔叔!”祁同伟连忙站起来迎过去。
沈长在他肩头拍了拍:“知道你忙。”随即扭头冲沈夫人笑道,“老婆子,知道不?同伟升官了,现在是汉东省公安厅的厅长了!”
“是吗?金子到哪儿都闪光!同伟,恭喜啊,今晚在家吃,我给你弄几个好菜!”沈夫人笑道。
祁同伟笑着应下,在这儿就跟自个儿家一样熟稔。
“同伟,最近工作上手了吗?”沈长拉着他坐下来。
“谢叔叔挂念,刚接手,还不算太忙。”祁同伟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好。公安这行不好干,费神,得多注意调剂。”沈长叮嘱说,“你当上厅长的当天我就得了信儿,是赵立春给我的电话。”
“赵立春?”祁同伟倒没觉得意外。
“是啊。你在汉东的所有动向,他都会跟我通个气。”沈长笑眯眯地说。
“看来咱们这位赵书记,对我还挺上心。”祁同伟笑了笑。他当然明白,这都是沾了沈长的光。
“说起这个,前阵子我还跟他儿子赵瑞龙闹了点不愉快。”祁同伟道。
“哦?怎么个不愉快法?”沈长来了兴致。
“他扣了我的人,我带人上门硬碰。”
“最后赵立春还是让放人了吧?”沈长似笑非笑地问。
祁同伟点了下头。
“哼,还算他识相。”沈长冷冷一哼。
“当时赵立春的女儿赵小惠给赵厅长去了电话让他放人,赵厅长没搭理,这才捅到赵立春那儿。”祁同伟实话实说。
“赵小惠……”沈长只是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叔叔,这赵小惠到底是什么来头?”祁同伟纳闷好久了,汉东地面上没一个人知道,只能来问沈长。
“她在燕都一个大家族里做儿媳。”沈长没点破。
但祁同伟心里有数了。赵立春的女儿,嫁的必然是官宦门第。
“你动身前给我打个电话多好,我最近正打算去汉东。”沈长乐呵呵地说。
“您要去汉东?”祁同伟吃了一惊。
“嗯。一是去瞧瞧你们的扫黑除恶试点,二来也是去考察考察。”沈长说道。
祁同伟心头一凛。考察?考察的对象不言自明。
沈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上头可能要对赵立春动手了,我是奉命先去探探风。”
祁同伟心里暗道果然如此。赵立春离开汉东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接下来沙瑞金就该来了。
“对了,你还是公安厅长,没挂个副省长?”沈长呷了口茶。
“还没呢,刚提的厅长。”
“赵立春怎么办事的?公安厅长不兼副省长怎么说得过去?我到汉东的时候得点他几句。”
祁同伟心里乐开了花。这意味着他又要往上窜一窜了。
“谢谢叔叔惦记。”他诚挚地说。
“嗨,说那些干什么,应该的。来,尝尝茶,今年的明前,味道不错。”沈长笑着取出珍藏的好茶。
隔天,祁同伟便回了汉东。这趟燕都之行让他心满意足。只要沈长一到,进部的事就能敲定,到那时他在汉东就有了横着走的底气。
燕都。
钟小艾跟侯亮平正吃着饭。
“亮平,我那日好像瞧见你那位老学长了。”钟小艾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哪个老学长?”侯亮平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祁同伟呗。”钟小艾随口答道。
“他来燕都?不可能吧。当年梁群峰不是把他扔到山沟里去了吗?”侯亮平扒了口饭。
“之前开表彰大会那会儿我还请他吃过饭,那会儿他还在山沟里窝着呢。”侯亮平说。
“嗯,我那日在机场附近看到一个人,可能是看岔了。”钟小艾随口说。
“铁定看错了。他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人,跑燕都能干什么?开眼吗?”侯亮平讥讽地笑了。
两人一起乐了起来。
他们长年待在燕都,早就跟汉东那帮同学断了往来,对汉东的事两眼一抹黑。
“那时候我还劝过他呢。”侯亮平嘟囔道。
“劝他什么?”钟小艾好奇地问。
“劝他答应梁璐,那样才能往上爬,不然只能在山沟沟里待着。可他倒冲我发火,说以后别来往了。”
“哼!脑子有坑!娶了梁璐多好,梁群峰也不会刁难他。”钟小艾冷哼一声。
“可不是嘛,我一片好心,他倒把我当成了恶人。”侯亮平满肚子牢骚。
“可不是嘛,山沟里出来的娃娃,书读得再好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滚回山里去。人的格局决定一切,你说是不是,亮平?”
侯亮平赶紧点头。他自己就是攀上钟家这棵大树才混到今天的,所以对祁同伟那条路特别看不上。
“人呐,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萤火之光怎么跟日月争辉?就算他再拼命,梁群峰只要动动嘴皮子,权力的一个小指头就能碾碎他的前程。他扛得住吗?”钟小艾满是不屑。
“就是!不识好歹!”侯亮平附和道,“我那位老学长,现在怕是已经在乡镇司法所当上所长了!”说完便哈哈大笑,一脸得意。
钟小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他而言,那也算是个大官了。”
侯亮平一个劲儿地点头。
“所以说呢,工作和生活都得有人保驾护航,你说对不对,亮平?”钟小艾笑道。
侯亮平笑着应和。他自己的工作和日子,可不就是钟小艾一手保着驾的。
“你说,你们要是搞一回同学会,你那位老学长,他有脸来吗?”钟小艾问道。
“应该会来吧!怎么说乡镇司法所所长,那也是个不小的官呢!”侯亮平故意板着脸,把钟小艾逗得哈哈大笑。
“跟你这个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一比,他连个屁都不是!”钟小艾笑着说。
“话也不能这么说,好歹人家也算个科级干部不是。”侯亮平说。
“你都厅级了,以后还有上升空间,他呢?一辈子窝在乡镇司法所里等退休。”钟小艾摇摇头,语气里全是轻蔑。
“那,小艾,啥时候再跟咱爸提一嘴,我老久没挪窝了!”侯亮平把脸凑上前,涎皮赖脸地问。
钟小艾笑开了:“我还真问过咱爸了,眼下正好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侯亮平激动地撂下碗筷,一把攥住钟小艾的肩头。
钟小艾一皱眉头,瞥了一眼他的手。侯亮平讪讪一笑,知趣地把手缩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在他们家,规矩大得很,对侯亮平尤其严格——就连换个姿势都得打报告。
见侯亮平缩回了手,钟小艾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我爸说了,汉东的天要变了。”
侯亮平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这等秘辛他平时根本够不着边儿。
“上面对赵立春很不满意,他在位子上待不长了。”钟小艾说。
侯亮平不解:“这跟我提拔有什么关系?”
钟小艾白了他一眼:“赵立春一倒,他手底下那些人就得被清算。到时候我让父亲把你派下去,你自然就有立功的机会了。”
侯亮平立马兴奋起来,正愁没功劳可捞呢。这下又能往上蹦一蹦了。
“小艾,什么时候?”他急不可耐地问。
钟小艾笑了:“瞧你那急吼吼的样子。还得等一阵子,上头得先派人下去摸底。”
“直接把他办了不就完了?”侯亮平问。
“你想得也太简单了。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深厚,省委书记能跟拔棵白菜似的说拔就拔?”钟小艾冷笑一声,“你就安心等着吧,到时候父亲会把你派下去的。不过,你那位老师高育良,如今可正当着汉东的省委副书记呢。”
钟小艾笑了起来:“到时候,你可别手软啊!”
侯亮平当即哼了一声:“就算他是我老师又怎么样?只要犯了法,就得付出代价!”他话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管他是不是老师,能往上爬就成。扳倒个小喽啰功劳太小,可要是能把高育良——汉东的三号人物给拉下马,那才叫泼天的功劳,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汉东。
祁同伟已经动身开始考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