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心里头那股子难受劲儿就别提了,可满屋子常委的眼睛全都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这种场面他哪能低头认输。
他脸上硬撑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脖子还故意一扭,直接转到高育良那边去。
育良书记,得恭喜你呀!
高育良嘴里发出两声干笑。
达康书记,你该去恭喜祁副省长才对头。
他把桌上的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李达康那句恭喜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祁同伟是他高育良带出来的学生,给老师道贺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可这话往深了挖,就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把高育良和祁同伟绑到一条绳子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育良哪会往他的套里钻。
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是祁同伟自个儿的事,你跑过来跟我恭喜算哪门子道理。
这也就是高育良翻来覆去强调在单位里头必须叫职务的根子。
这种事背地里偷偷摸摸搞没人管,可要是端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肯定要被人扣上搞小山头的帽子。
高育良这话说得严丝合缝,李达康只能跟着笑笑。
也就是过过嘴皮子瘾罢了,他从头到尾也没指望靠这件事能把高育良怎么着。
这么多年过来,俩人互相挖苦互相捅刀子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半个钟头过去了,田副部长和祁同伟一块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沙书记,全都谈妥了,谈话已经完事了,谢谢你的配合。
沙瑞金放开嗓子大笑。
田副部长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们汉东分内的事!
俩人的手紧紧攥到一处。
你们汉东这位祁副省长相当出色,往后你们就凑到一个班子里头共事了,还得多照应照应这位同志啊!
田副部长把祁同伟往前面拉了拉。
祁副省长,恭喜你往前迈了一大步,从今往后就是沙书记亲自带着你干了,一定得牢牢团结在沙书记身边啊!
他脸上挂着笑冲祁同伟说道。
祁同伟脑袋重重往下一点。
心里压根不是这么盘算的,可在上级领导跟前头,面子功夫怎么着也得给做足了。
说到底沙瑞金才是省委书记。
当着田副部长的面,沙瑞金的表现倒透着一股子热乎劲。
他把祁同伟的手一把拽过来,攥得紧紧的。
祁副省长,你的本事,我人还没到汉东那会儿耳朵里就灌满了,到任之后,你也没少给咱们汉东忙活,我心里都记着呢。
咱们省能有你这样的干部,那可真是汉东的运气啊!
沙瑞金咧着嘴直笑。
瞅着沙瑞金那张假惺惺的脸,祁同伟心里头直冒冷气,可面皮上还是硬挤出几分热乎的神色来。
俩人虽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可赶上这种场合,谁都得把脸面给足了对家。
好歹面子上的和气得先兜住。
沙书记,我能爬上副省长这个位子,多亏了您的栽培,往后我绝对接着发光发热,给咱们汉东的建设继续往外掏力气!
祁同伟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也假得不行。
他心里明镜一样,上回侯亮平跑来查他那就是沙瑞金在背后操的刀。
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该演的戏还得硬着头皮往下演。
好!好!好!
沙瑞金嘴里连着蹦出三个好字。
他眼珠子盯着祁同伟,满脸挂着笑。
可祁同伟分明从沙瑞金那双眼睛最深处捕到了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冷光。
祁同伟勾了勾嘴角。
这倒也挺对沙瑞金的脾性。
说穿了也就是个笑面虎。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自个儿眼里的冷光也跟着往外冒。
沙瑞金头上顶着省委书记的帽子不假,可要论手腕他祁同伟也不是案板上的鱼肉。
俩人本来就不对付,压根犯不上藏着掖着装客气。
沙瑞金又笑了笑,把眼里那点锋芒往回一收。
他拽着祁同伟一道转过身面相所有人。
我宣布,经上头正式批准,祁同伟同志升任汉东省委常委!
他嗓门不算高,可每个字都硬生生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头。
底下这些人的心思,沙瑞金那番话里头的弦外之音他们一个个心里全跟明镜似的。
会议室里紧跟着噼里啪啦响起一片巴掌。
等拍巴掌的声儿歇下来,沙瑞金手往下一压,让祁同伟找位子坐下。
祁同伟同志顺利入常,这是咱们汉东省一桩大事情,不光是他本人能力过硬,更说明上面对咱们汉东是信得过的!
沙瑞金接着往下说。
底下的人一个个翻开本子,在本子上头刷刷地记着沙瑞金的话。
诸位还有没有想补充的?今天大家伙儿敞开说!
沙瑞金脸上挂着笑扫了一圈。
今天这场合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常委会,也就是个稀松平常的工作会议。
可坐在这儿的常委们,哪一个不是人精里头挑出来的。
他们肚子里头门儿清,祁同伟是高育良那边的人,偏生沙瑞金和高育良又结着梁子。
赶到这种局面下头,谁还敢冒头放半个屁。
哪个都不想一脚踩进他们那摊浑水里头淹死自个儿。
眨眼之间,屋里头竟安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高育良瞧这阵势,刚想把嘴张开说点什么。
祁同伟同志,能进省委常委,这是咱们汉东政府口的福分呐!
一个声音在高育良开口之前先一步炸了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把脑袋扭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眼珠子里头全都透着稀奇。
还能因为什么,就看那开口的人是谁。
刘省长!
而且这刘省长往常在常委会上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
他眼瞅着就是马上要退下来的人,犯不上卷进他们这种烂仗里头找不痛快。
可偏偏就是今天,赶上一个压根算不上正式的会议,刘省长居然张嘴替人站台了!
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震得不轻。
一颗颗脑袋全都好奇地在刘省长和祁同伟之间转来转去,心里拼命琢磨这两人背后藏着什么名堂。
看到众人的眼珠子全往自个儿身上聚,满脑袋白头发自带一股子威压的刘省长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各位,打从我调到省政府那天算起,祁同伟同志就一直搁在咱们省政府的管辖底下实心干事,也实打实拿出了不少成绩,这些事我全看在眼里头。
今天,他提了省委常委,我代表政府口,给他道个贺!
刘省长这串话一落地,在场的人先是一怔,紧跟着巴掌就热热烈烈地拍成了一片。
刘省长是马上就要退了看着不主事了不假,可这绝不说明他手里头没有权力。
沙瑞金是整个汉东的头号人物,可刘省长那是政府口的老大。
而且刘省长排在沙瑞金后头,是实实在在的第二把交椅。
汉东政府口的一把手发了话,先前那帮子生怕陷进派系斗争里头的人,心里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不少。
现场原本绷得紧紧的气氛眨眼之间就和缓了许多。
刘省长视线挪到祁同伟身上,含笑点了一下头。
小祁啊,还得接着使劲儿!在这个位子上干出名堂来,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上头对你的这份信任!
刘省长又补了一句。
祁同伟脑袋往下压得实实的。
刘省长的每句话,我全烙在心底了!
对这位刘省长,他心里头满满当当装着感激。
今儿这个阵仗底下,除了高育良没人敢帮他搭半句腔,可刘省长站到前头来了。
也只有刘省长肯站出来帮他扛这一下。
一个眼瞅着就要退休回家的人,在这种时候把身子挺出来替他说话,他心里头的感激真是压都压不住。
刘省长这一开口,直接把现场那股子拧巴的气氛给搅开了。
沙瑞金和田国富互相递了一个眼神,两张脸上显然都带着些吃惊。
他们也琢磨不透,刘省长这根老油条怎么偏挑这个时候跳出来给祁同伟说好话。
刘省长他可是一个马上就到站的人了。
刘省长把话头刹住之后,高育良顺势把话接了过去。
他脑袋一偏扫了祁同伟一眼,脸上堆着笑冲着所有人说起来。
祁副省长肩上担着咱们汉东的公安厅长,他这次入常,是咱们汉东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高育良一开口就先给这事定了个顶高的调子。
祁副省长虽说在政府序列底下干活,可同样也在咱们政法委的管辖范畴之内,我就简单谈两点看法吧。
对这位同志,我算是一路望着他长起来的,能有今天这个局面,我心里头一丁点都不觉得意外,因为祁副省长本身就是一个玩命且管得住自己的人!
高育良嘴里的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
这话里头的偏帮味道已经重得有些压不住了。
李达康把嘴张了张,可临了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往外崩。
今儿这个局势,他要是不识趣跑出来唱反调,指定要变成刘省长和高育良两边夹击的靶子。
谁叫刘省长已经抢先一步把态给表了!
我代表咱们政法委,同时也以我个人的身份,向祁副省长表达祝贺!
高育良笑呵呵地收了尾。
巴掌立马又响成了一片。
没法子,高育良在省里排名第三。
他既然说是代表自个儿,那明摆着就是用省委副书记的牌子在说话。
在场的人谁能不买他高育良的账。
高育良把脸转向祁同伟。
祁副省长,恭喜了!
祁同伟笑得眉毛都快弯成钩子了。
谢谢育良书记!
俩人的眼神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一道心神领会的暗光从眼底划了过去。
盼你不要白瞎了沙书记、刘省长还有我对你的这份厚望,接着在这个位子上干出响动来!
高育良语气沉沉地交代。
祁同伟重重地把头往下攒了一下。
沙瑞金把这场景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给田国富递了个眼色,田国富那脑子转得快,当场就接住了信号。
祁副省长,道喜了!
田国富满脸是笑地开了腔。
虽说咱们两个平常工作上的交集不多,可从我私人这个层面,看到你能往前迈步,我心里头还是打心眼里高兴!
又多了一位能干事的同志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真是一桩大喜事!
田国富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谢了,国富书记!
祁同伟脸上挂着笑回答。
不管咋说,人家把笑脸贴上来,他总不能伸手去打。
和田国富平日里再怎么较劲是一码事,可人家现在张嘴道贺,他脸上怎么着也得把该有的东西给摆出来。
那些眼睛尖的常委瞅见田国富都朝祁同伟开了道贺的口,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这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当下就一个赛一个地凑过去恭喜祁同伟。
再怎么说,田国富和高育良之间是有疙瘩的,更是沙瑞金那条线上顶要紧的人物。
他这张嘴一开,那意思就等于是给所有人放了绿灯,大家伙儿都能说话了。
趁着底下常委们七嘴八舌的当口,田国富和沙瑞金相互间又递了一个眼色。
沙瑞金微微把头往下压了一下。
要说猜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田国富一向是把好手。
撞上眼前这种情形,要是底下的人全都把嘴闭得死死的没一个敢吭气,那今天这场会一准要闹成一场明火执仗的派系角力。
何况田副部长还坐在那儿没走呢,他沙瑞金怎么着也得把班子团结这张皮给死死糊住。
他是班子的头儿,维持班子的脸面是他躲不开的责任。
真要由着刚才那个势头往下滚,后面闹出的乱子绝对小不了。
经过这么一通你来我往的折腾,现场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气氛热络了不少。
李达康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祁同伟互相握了一下手。
祁副省长,恭喜了!
李达康面皮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压根没往眼睛里头渗进去半分。
谢达康书记。
祁同伟脸上也是同样的一副表情。
这种场面,把表面上的和气给兜圆了那是底线。
会议散了之后,祁同伟压根没避什么嫌,直接跟在屁股后头随着高育良一道走出了会场。
李达康盯着那俩人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愁劲儿扯得老长。
本来一个高育良就够叫他头疼的了,这下子又往上摞了一个祁同伟,他心里头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自己在接下来的这场角力里头怕是要落在下风头了。
他正站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眼角一下子就搭到了沙瑞金拿着水杯往自个儿办公室那边拐的影子。
脑子飞快地转了转,他脚下加紧步子追了过去。
沙书记,我有点事要跟您汇报一下!
李达康脸上堆满了笑凑过去。
沙瑞金回头一瞅是李达康,脸上也挂出了笑。
达康书记啊!赶快进屋里头坐,我也老长时间没跟你拉拉呱了。
沙瑞金那张脸上全是笑纹。
是这样书记,我想就光明区项目的进展给您汇报一下,目前光明区项目一切都在正轨上往前推着,没受到任何风吹草动的影响!
李达康笑得连牙根都快露出来了。
嗯,这事你们盯得挺紧,原先丁义珍卷铺盖跑了那会儿,我还真担心光明区项目要被拖到泥里头去,毕竟光明区项目的总指挥以前可一直挂在他头上。
沙瑞金点了下头说了两句。
说来说去还是多亏达康书记你稳住了那些开发商,替咱们汉东的Gdp兜住了底盘啊!
哪里那里,这全是我的本分工作!
李达康脸上堆着笑应道。
他这番话从嘴里头滚出来,硬是一个字都没往孙连城身上提。
就连孙连城这仨字都压根没从他嘴里头蹦出来过。
丁义珍脚底抹油跑了之后,他拍板把孙连城按到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位子上,实打实是孙连城出面把那些开发商给稳下来的。
可偏偏就因为孙连城这人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疙瘩,李达康就拿他当核动力驴使唤。
活你得往死里干,可提拔的事压根沾不上边,到头来孙连城这个名字连从他嘴里头蹦出来的资格都捞不着。
嗯,丁义珍那头,有什么风声没?
沙瑞金转而问道。
李达康把脑袋晃了晃。
半点影子都没摸着,就跟凭空从世上蒸发了似的,消息彻底断了个干净,连鬼都不知道那东西到底猫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沙瑞金从嗓子眼里叹出一口气。
真没辙,接着往下挖吧!
是!坚决把沙书记的指示落到底。
李达康把脑袋重重往下砸了一下。
唉!今天发生的这档子事,说实在的挺叫人意外。
李达康把一口气叹了出来。
咱们这位祁副省长,也算是把心心念念的东西给攥到手里头了。
沙瑞金往嘴里灌了口茶,笑着说。
经这么一闹腾,咱们这位大教授可就真成了插上翅膀的老虎喽。
李达康跟着笑了一声。
沙瑞金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
他私底下也一直在脑子里头转这个事,可又能怎么办呢。
上头拍板敲定的事,哪是他能伸得进手的。
两个人又闲扯了一阵,李达康抬屁股打算走人。
达康书记,你先别急着走。
沙瑞金张嘴把李达康给喊住了。
这是我老战友给我邮来的茶叶,你揣回去泡着尝尝看,味道还挺不赖。
沙瑞金满脸都铺着笑意。
李达康当场怔了一下,沙瑞金这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在朝他伸橄榄枝。
李达康脸上挂着笑把脑袋往下一点。
那可真得谢谢沙书记了,我拿回去好好品一品!
李达康嘴里应着。
沙瑞金放声大笑。
他抬手往李达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平时没事就多往我这儿走动走动。
李达康把脑袋往下重重一按。
沙瑞金话里头的弦外之音,李达康听得分明。
跟沙瑞金走到一条船上去,已经是钉子铆在木板上的事了。
祁同伟跟着高育良一块儿坐进车里往家开。
吴老师啊!你去市场上买点菜回来,做几样同伟对口的,今晚上我得跟他好好喝两盅。
高育良笑着给吴老师拨了个电话。
行啊,瞧把你们爷俩给高兴的!
吴老师在电话那头笑着应下了。
回到高育良家那扇门里头,祁同伟连想都没想就熟门熟路地把自己撂到了沙发上。
高育良这屋子,他摸得比回自个儿家那条道都还要熟。
这些年前前后后,就在高育良家里头,他跟高育良凑到一处不知盘算过多少捅破天的大事。
对这屋里头的一桌一椅,他哪会有半点生分。
同伟啊!老师得恭喜你!
高育良乐呵呵地笑了两声。
这么多年熬下来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扔啊!
高育良心里头也是一阵感慨。
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老师拼尽全力在后头托着我,这个位子打死我也爬不上来。
祁同伟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高育良满脸带笑把手摆了摆。
说到底还是你自个儿拼出来的,其实啊,我压根就没帮上什么忙。
今天这事要不是老师站出来替我挡着,我觉得场面会难看到没法收拾。
祁同伟说道。
那帮人都挖空心思琢磨着怎么朝我身上泼脏水,只有老师您还记得我是您的学生,是那个身上挨过三枪的缉毒英雄。
高育良听着这话,脸上带着笑把头往下点了一下。
同伟啊!我是真看不惯他们那副德性,全是一帮子墙头草罢了,见沙瑞金摆出那个架势,就吓得连嘴都不敢张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当干部的吗?这不变成了沙瑞金私人的家奴了吗?
高育良嘴里的话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给留。
今天要是我直愣愣地站出来替你张这个嘴,到头来免不了跟他们扯破嗓子吵一架,田副部长人还在那儿坐着没走呢,他肯定不乐意看这场面。
嗯,沙瑞金这家伙,干出来的事确实够缺德的。
祁同伟把话头接了过去。
我觉得,你应该抽个空去谢谢刘省长!
高育良话锋一转。
他今天能站出来替你挡这一下,连我都觉得在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