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李达康心里那点算不上什么的愁绪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剩下逃过一劫的庆幸。
昨天要是欧阳菁不点头,他这辈子的官运算是走到头了。
现在不一样了,婚离了,往后的路还能再往上走几步。
沙瑞金一见他进门那满脸压不住的振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笑呵呵地倒了杯茶递过去,李达康赶紧两只手接过。
别急,烫嘴。
沙瑞金笑着嘱咐了一声。
到这时候,他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把李达安保住,他自己的位子才能坐得更踏实。
手续办妥了?
沙瑞金笑问。
妥了!
李达康使劲点了下脑袋。
多亏沙书记帮忙,昨天晚上赶着把这事办了。
他把离婚证掏出来,脸上堆着笑。
您过目,昨天夜里刚盖的戳!
沙瑞金接过去,扫了一眼。
他也笑着点了个头。
离得好。你们俩这情况,早该断了。
把证递回去,沙瑞金又开了句玩笑。
达康书记,刚离完,多少有点不自在吧?
心里堵不堵?堵的话下午我请你,找地方喝两盅。
李达康忙把手摆了摆。
不麻烦了,真没那么堵。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笑。
沙瑞金听完也乐了。
一点不难受?
李达康点了点头。
跟欧阳菁那感情早磨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可难受的。
要是心里还过不去,我犯得着跟她离吗?
沙瑞金笑着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行!爷们就该这样,拿得起就能撂得下!
我还替你捏了把汗呢,怕你离不成,悬了一晚上的心。现在好了,总算是过去了。
两人又扯了一阵闲话,沙瑞金低头扫了眼手腕上的表。
差不多了,那两位估计该到了。
高育良跟骆正源?
李达康问。
沙瑞金把头点了一下。
就这俩大书记,八成是来逼我点头的。
沙书记您开玩笑,谁有本事逼您的宫啊。
李达康笑着接了句。
那我把欧阳菁这事拿到会上议一议,你没意见吧?她毕竟是你前头的妻子,这得先问问你。
沙瑞金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达康重重地点了点头。
别说前妻了,就算现在还是他爱人,这种事也不能含混,谢谢沙书记。
沙瑞金笑着把手一挥。
甭客气。
那你先出去吧,这两人我来招呼。
李达康走了没多一会儿,白秘书推门进来,说高育良跟骆正源到了。
哼,踩着点来的,让他们进吧。
门再推开时,白秘书把人领了进来。
二位,够早的啊。
沙瑞金笑着先开了口。
都是为了工作嘛!
高育良呵呵一声,随口把这招呼接了过去。
二位这敬业劲儿,我是真佩服。咱们汉东的干部要都是你们这样,我天天烧高香都乐意。
沙瑞金话里头带着刺。
他心里清楚这俩人来干嘛。
高育良和骆正源就是来逼他开会,把欧阳菁那摊事翻到台面上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戳人脊梁骨。
骆正源也呵呵笑了两声。
沙书记把话说重了,我们顶多算做了点分内事。
汉东全省的干部,能各守各的摊子,那才叫真好。
骆正源这话回得也不含糊。
弦外之音就是沙瑞金手伸得太长,正事倒没干。
上头让他下来,是来处理赵立春那些事的。
现在刘新建被办了,牵出个欧阳菁。
欧阳菁跟赵家有没有牵扯,谁也说不准。
在骆正源眼里,他才是按上头的意思在办事。
沙瑞金呢,来了汉东净顾着抢地盘,把交办的事扔到了脑后。
沙瑞金脸上有怒色晃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没了影。
到了他这个份上,把脾气按住是基本功夫。
骆正源书记这话在理,汉东确实得多些闷头干事的,少些耍嘴皮子的。要是能多几个你这样的,那才叫好。
沙瑞金笑着说。
这是在骂骆正源嘴皮子利索,但不听招呼。
骆正源还要接话,高育良把话头截了过去。
沙书记,我们今天来找您,就是欧阳菁那件事,想听您个准话,您打算怎么办?
高育良不想再耍嘴皮子了。
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哪个嘴皮子不利索。
所以高育良干脆把话挑明了。
哦,那事啊。我琢磨了一下,要不这样,上个会讨论讨论?
沙瑞金说得轻描淡写。
屋里静了那么一瞬。
高育良和骆正源谁也料不到,沙瑞金松口松得这么快。
两人肚子里还揣着大套说辞,想了不少法子逼他就范。
沙瑞金这么一搞,反倒让两人有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李达康书记是组织的人,是给老百姓干活的,欧阳菁这身份又摆在这。
这事吧,欧阳菁确实犯了事,没什么好说的。
但该让常委们知道的,还是得让大伙知道。
沙瑞金接着说。
沙书记说得对,万一李达康书记有啥想法,那也是我们班子集体定的调嘛。
高育良的话听起来不阴不阳。
他那意思是沙瑞金怕自己扛雷。
沙瑞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达康书记能坐到京州市委书记这位置,组织纪律和思想觉悟还差得了?
他不会有二话的。
沙瑞金说。
高育良眼神跳了跳。
他感觉有点不对味了。
那沙书记,咱们什么时候开这个会?
高育良问。
明天吧,下午我还有个会。
沙瑞金随口应了一句。
高育良和骆正源把头点了点。
好,那就明天,我回去把材料拢一拢,保证把情况说清楚。
骆正源说。
沙瑞金点了个头。
又扯了几句别的,高育良和骆正源起身走了。
回到高育良屋里,门一关,两人对着坐了下来。
互相看了眼,都瞧见对方眉头拧成了疙瘩。
骆书记,你怎么看?
高育良问。
两人都是一点就透的脑子,又站同一个坑里,犯不着绕弯子。
我感觉沙瑞金心里有底。
骆正源说。
没道理啊。
他自己也迷糊。
没错,他今天这架势,好像欧阳菁这事压根伤不着他那帮人一根寒毛。
高育良说。
怎么可能呢?欧阳菁要是翻了船,头一个被关起来查的就是李达康!
欧阳菁犯的事,又是拿钱又是送钱,他李达康能一句不知道就把事推干净?
骆正源气不顺地说。
李达康一个副部级,丁义珍跑了之后是沙瑞金死保他,他才没出事。
丁义珍的事还能说不知情。
欧阳菁呢,还能怎么圆?
欧阳菁是他老婆,想赖账门都没有。
欧阳菁要是完了,李达康还想跑?
可沙瑞金今天这底气,足得让两人心里直打鼓。
先不猜了,晚上下班去我那儿,把祁副省长叫来,看他对这事怎么看。
骆正源说。
祁副省长在这类事上反应特别快,我估摸着他能琢磨出道道来。
一提祁同伟,骆正源话里全是夸赞。
也好,晚上一块听听同伟的想法。
高育良笑着应了。
下了班,几个人聚到骆正源家,边吃边谈。
骆正源先把前前后后的事复述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听完沙瑞金的反应,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就蹦了出来。
这事在他脑子里那部剧里是演过的。
李达康这个人,躲事避险的嗅觉太灵了,不灵他也爬不到今天这位子。
我看,就一种可能。
祁同伟端起酒喝了一口。
什么可能?
骆正源急着催问。
高育良像是摸着了点什么,没出声。
李达康跟欧阳菁把婚离了,沙瑞金当然稳坐钓鱼台。
祁同伟把话挑开了。
你们琢磨琢磨,要是两人没离,回头咱们查到欧阳菁头上,李达康不死也得扒层皮。
可要是已经离了,这事就沾不到李达康半片衣角,沙瑞金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高育良和骆正源对看了一眼,都点了个头。
只有这一种说法能说通。
高育良说。
错不了,所以明天上会之前,咱们得把招数换了。
骆正源说。
要是还照着原先那套拳法打,不光伤不着李达康,还得让人看笑话。
高育良嗯了一声。
幸亏同伟今晚把这层纸捅破了,要不真就有点棘手。
高育良说话这功夫,祁同伟已经让人从厅里把数据调过来了。
婚是真离了,就昨天夜里。
祁同伟看着手机笑了。
李达康这家伙,警觉性倒是真高!
高育良说。
管他高不高,欧阳菁我们是抓定了!
骆正源把话砸在地上。
这才对,咱们要办的就是欧阳菁,既然离了,李达康更拿不出理由拦着了。
第二天,按着约定,他把常委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会。
常委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个个坐在那里,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着各自的算盘。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事,听骆书记把这段时间纪委对刘新建的阶段性调查情况给大家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