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记，祁副省长，你们可算下来了。”
马主任早就守在楼下，见两人出现，连忙迎了上去。
高育良笑着点头：“让马主任久等了，刚才和同伟聊了几句工作，一时没注意时间。”
祁同伟也跟着打了声招呼。
马主任赶紧摆手：“不碍事，我就是担心饭菜放久了，味道不好。”
饭后，众人便各自活动起来。
距离正式开会还有两天，高育良之所以提前两天赶到燕都，本来就是想让大家放松一下。平日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抽出时间散散心，对个人状态和接下来的工作都有好处。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马主任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两位领导，饭菜还合口味吗？”
高育良拿纸巾擦了擦嘴，点头道：“不错，你们这边的厨子手艺挺好，做出来的味道很有汉东特色，比汉东一些有名厨师的水平也差不了多少。”
这句话显然让马主任很受用，他笑得更加谦逊。
“能让各位领导吃好，就是我们驻燕都办的本分。这个厨师也是特意从汉东一家知名酒店请过来的，专门负责给大家做饭。”
祁同伟听到这里，笑着说道：“马主任，你这安排还真是周到。”
他在心里也暗暗感叹，这位马主任做事滴水不漏，服务领导这一套，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马主任连声解释：“有些领导到了燕都，吃不惯这里的口味，还是惦记着汉东菜。我想着既然大家来了，总不能连饭都吃得不舒坦，所以就把人请过来了。”
高育良缓缓点头，随后站起身来。
“既然吃饱了，就出去走走吧，正好消消食。”
“那我给两位领导带路。”
马主任立即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把房门打开。高育良和祁同伟互相看了一眼，笑着走了出去，马主任则落在他们后面，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这个位置拿捏得很准，既不会显得越俎代庖，两位领导有什么吩咐时，他又能第一时间听清楚。单论察言观色和安排服务，马主任比李达康细致得多。
走出一段路，高育良回头问道：“马主任，附近有没有适合转转的地方？我们走几步，消化一下。”
马主任眼珠转了转，马上说道：“高书记，您还真问对人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座公园，景致不错，平时不少领导饭后都会过去走走。”
“那就去那里看看。”高育良说道。
马主任自然没有意见，马上叫来了司机。
“两位领导，公园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开车过去大概十分钟。咱们坐车去，走过去总归不太方便。”
说完，他快步跑到车旁，亲自拉开了车门。
高育良和祁同伟上车后，高育良笑道：“马主任，你这个驻燕都办主任当得很称职嘛，连这种适合散步的地方都摸得清清楚楚。”
马主任笑着回答：“我的职责就是服务好领导。再说了，领导来燕都，不只是为了工作，也得让大家过得舒心。我这些年把能去的地方都走过一遍，就是为了以后有人问起来，能够马上给出安排。”
祁同伟听着这番话，神色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马主任以前做过秘书？”
“是，我就是秘书出身。”
“难怪做事这么周全。”祁同伟点头，“辛苦了。”
马主任赶紧说道：“祁副省长，您可别这么说，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车里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抵达了公园。
下车后，三人沿着路往里面走。高育良和祁同伟走在前面，马主任仍旧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高育良环顾四周，笑着说道：“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错。”
“您喜欢就好。”马主任连忙接话，“等这次会议结束，我再带您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交谈的时候，祁同伟却把注意力放到了周围的行人身上。
这里出现的大多是老人，也有一些中年人。他们穿着打扮并不张扬，可从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气质来看，显然都不是普通人。
祁同伟压低声音问马主任：“这里来的人，身份好像都不简单。”
马主任笑了笑：“您看得没错，燕都不少有身份的人都喜欢到这儿来。园子里亭台水榭都有，景色又清静，饭后过来走一圈，大家都觉得舒服。”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就在这时，对面走来一位老人。
老人穿着黑色大衣，额头宽阔，双目有神，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高育良和祁同伟远远看见，脚步不由放慢了些。
距离拉近之后，他们才注意到，老人身旁还跟着一名女子。那女子大约四十岁，穿着素色衣服，身形略显单薄，正伸手扶着老人向前走。
当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时，高育良和祁同伟同时变了脸色。
钟小艾。
祁同伟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她，可那张脸，他并没有认错。上次侯亮平出事之后，钟小艾曾经来到汉东，也只和沙瑞金打过招呼。自从大学毕业，她基本就和汉东的旧人断了联系，除了始终围着她转的侯亮平。
侯亮平被抓以后，钟小艾更是行踪难寻。谁也没想到，双方会在这样的地方再次碰面。
钟小艾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她先是愣了一下。记忆虽然已经有些模糊，可眼前这两位故人，她还是很快辨认了出来。祁同伟的外貌比从前有了变化，但高育良那副眼镜，她始终记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随后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扶着老人继续往前走。
两边的人很快擦身而过。
又走出去一截，老人忽然咳嗽了几声。
“小艾，刚才那几个人你认识？”
钟小艾沉默了片刻，才淡淡答道：“认识。”
“他们是谁？”老人追问。
钟小艾轻轻哼了一声：“一个是我和侯亮平的老师，另一个是我和侯亮平的师兄。”
老人听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高育良和祁同伟？”
钟小艾点了点头。
“现在燕都的情况比较复杂，等会议结束之后再说。”老人语气平淡。
他当然清楚女儿心里在想什么。
那是复仇。
侯亮平被高育良和祁同伟送了进去，钟小艾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后来她迫于压力和侯亮平离了婚，也想明白自己和侯亮平之间早就没了感情，可这件事并没有因此过去。
她心里的结，仍旧系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
只是眼下会议马上就要开始，偏偏又处在这样的关键时候，他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更何况，以他目前的职位，想要动两位封疆大吏，并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如果他能再往前走一步，事情自然会简单许多。
想到这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钟小艾应了一声，扶着他继续向前。
另一边，马主任也终于忍不住问道：“高书记，祁副省长，刚才那两位，你们认识？”
高育良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笑了起来。
“说认识吧，也算不上太熟；说不认识，又确实见过。”高育良说道。
那个老人他从未见过，但对方身上的气势已经说明，此人绝非寻常人物。至于钟小艾，他当然熟悉得很，当年还亲自给她上过法学课。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双方早已变成了陌生人。
有马主任在场，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马主任虽然表现得很殷勤，却终究不是他们真正信任的人。钟小艾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他们又在公园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高育良看了一眼时间。
“马主任，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好，我这就安排。”
马主任把两人带到出口，随后通知司机过来。不久，汽车便停在了几人面前，三人先后上车。
车子启动后，马主任问道：“两位领导，燕都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要是有安排，我马上让司机过去。”
高育良和祁同伟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摇头。
“先回去吧。”高育良开口，“明天还有工作，回去休息一下。”
“好，那就回驻燕都办。”
马主任吩咐司机调头，汽车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回程路上，车内渐渐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想着今天遇到的事情。
高育良看着车外，目光有些发直。对他而言，今天碰到钟小艾完全出乎意料。他忽然想起自己尚未踏入仕途时，在大学里教书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钟小艾，和如今已经完全不同了。
祁同伟想到的，却是钟小艾刚才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股恨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再结合马主任先前提到的情况，那个老人很可能还会继续往上走。一旦对方真的再进一步，汉大帮恐怕就要迎来覆灭的局面。
只是这种层次的较量，他现在根本插不上手，也帮不上什么忙。好在祁同伟并没有因此慌乱，他相信部长不会没有准备。
关于部长即将再进一步的传言，很多年前就已经传出来了。祁同伟对那位部长很有信心，他可不认为对方是任人摆布的人。
马主任同样没有闲着。
他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秘书出身的他，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复盘，想想哪些地方处理得不错，哪些地方还不够周到，下一次又该如何做得更好。
这算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颇有几分自我反省的意思。
不过，今天路上遇到的那对父女，还是让他感到疑惑。
他们和高育良、祁同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确实很好奇，却没有进一步调查的打算。官场上最难得的，有时候就是装作糊涂。该知道的知道，不该问的就别问。
没过多久，汽车回到了汉东驻燕都办。
马主任把两人送到楼上，满脸笑容地说道：“两位领导，接下来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高育良笑着回应：“知道了。今天辛苦马主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祁同伟在旁边点了点头，态度也比之前亲近了几分。
见两位领导都没有不满意的地方，马主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您二位好好休息。”
说完，他向两人告辞，转身离开。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高老师，咱们也休息吧，明天还要开会。”
高育良应了一声：“好，早点睡。”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
奔波了一天，祁同伟洗漱过后很快便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醒来。
祁同伟伸了个懒腰，随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推开门窗，让北方的冷空气透进屋里。
这是他多年来的生活习惯，不用闹钟，每天到了六点半自然会醒。起床之后先做一番简单锻炼，再吃早餐，然后去工作，这套规律一直没有变，到了燕都也一样。
他换上运动服下楼跑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房间洗漱。收拾妥当之后，他走到高育良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
看见高育良已经穿戴整齐，祁同伟有些意外：“高老师，您这么早就起了？”
高育良笑了起来：“年纪大了，觉少，想睡也睡不着。”
说话间，他抬了抬手里的书。
祁同伟哈哈一笑：“我算武将，您是文官，习惯当然不一样。”
“你这是文武全才。”高育良笑着接了一句。
师生二人说笑着下了楼。
走进餐厅时，里面已经有人在用早餐了。
高育良一眼便看到了李达康，笑着招呼道：“达康书记，今天起得够早啊。”
李达康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育良书记，祁副省长，早。”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十分客气。
自从沙瑞金离开之后，李达康明显老实了许多。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心里虽有疑惑，却也觉得这种变化并非毫无缘由。
只是李达康如今表现得太过规矩，弄得汉大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专门针对他。
高育良和祁同伟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流工作的事情。随后，长委们陆续进来，餐厅里的声音很快多了起来。
早餐结束后，高育良在大厅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准备去参会。”
他站在人群前，又特意提醒道：“会议期间有几条纪律，大家一定注意。”
说着，高育良拿出会议材料，把相关纪律和注意事项逐条念了一遍。
等他说完，众人一同乘车前往会议地点。
车子停下后，高育良和石副省长走在队伍前面，其余人则跟在后方，一起向会场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熟面孔。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高书记！”
高育良听见这个声音，脚步一顿，带着几分不敢相信地回过头。
“赵省长？”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赵安邦。
高育良脸上立刻露出激动之色：“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您。”
赵安邦同样十分高兴：“是啊，当年我们还在一起共事，谁能想到一转眼就过去这么久了。”
高育良笑着纠正：“那可不叫共事，当年我还是您的下属。”
“别提这些。”赵安邦摆了摆手，“大家都是为了国家的发展和繁荣在做事。”
说到这里，他又感慨道：“这些年，我不知道多少次想回汉东看看。”
两人站在路上寒暄起来。
祁同伟也走上前，笑着打招呼：“赵省长，好久不见。”
赵安邦看向他：“祁副省长，咱们也有几个月没碰面了。”
他伸出手，和祁同伟用力握了握。两人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