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方案下得太快,快到汉东上下都有些措手不及。
更让人意外的是,它并不是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而是高育良借省委书记办公会直接定下来的。
这其中的意味,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汉东,省委书记高育良有自己的书记办公会,省长赵达功也有省长办公会。一般的工作安排,或者没那么重要的政策,经过这两个会议研究之后,就可以下发执行。
但真正关系重大的事情,按规矩还是得拿到常委会上去讨论。
偏偏这次的懒政干部测评方案,高育良没有交给常委会,而是让书记办公会先行通过。
原因也不难猜。
懒政干部,本来就是个敏感话题。谁都不愿意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更不想因为一份文件,莫名其妙卷进什么风波。
高育良虽然已经是省委书记,可他同样明白,这个方案一旦放进常委会,肯定会遇到不小的阻力。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由书记办公会拍板。反正会上大多都是他的人,赵达功和于华北即便不是高育良一系,也没有对此提出太多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份文件针对的并不是他们。
整个汉东,眼下被扣着懒政帽子的干部,还有谁比孙连城更合适?
赵达功和于华北或许猜不到高育良究竟想把事情做到哪一步,但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他们自然不会跳出来阻拦。
于是,文件很快就下发到了汉东各地,要求相关方面认真学习。
京州,李达康的办公室里。
他捏着那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厉害,眼中的火气几乎要冲出来。
“高育良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李达康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捏着文件边角。
这东西表面上说的是懒政干部测评,实际上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已经看明白了,高育良准备拿孙连城做文章,而且一步接着一步,根本不给他留下多少反击的机会。
可明白归明白,他现在却没有什么好办法。
高育良是省委书记,如今在汉东说话分量极重。他一个市委书记,想和省委书记正面对抗,实在差得太远。
“砰!”
文件被李达康狠狠拍在桌上。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对策。
李达康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运气。他经历过的风浪不少,心性早就磨得异常坚硬,一般的困难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慌乱。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了棘手。
高育良正在慢慢挤压他的地盘,同时还在不停试探他的底线。汉大帮如今声势正盛,高育良也认定了他不敢真的和汉大帮翻脸。
就算他豁出去掀桌子,高育良和祁同伟也未必会怕他。
双方斗了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脾气,谁都清楚。李达康想斗,却斗不过;想找个靠山,又根本靠不上。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看来,只能去燕都一趟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李达康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他其实不愿意跑到上面去告状。那样做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情,可现在高育良步步紧逼,他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李达康在燕都多少还有些关系,或许能从那边得到一点支持。
他当即叫来秘书,让对方替自己订了一张前往燕都的机票。
赶往机场的途中,李达康拿出手机翻看消息,忽然被一条新闻吸引了注意力。
沙瑞金和骆正源的任命,已经通过媒体正式公布。
沙瑞金出任某个部门的负责人,骆正源则顺利去了中川,担任副书记。
“果然如此。”
李达康看着那条消息,心中暗暗感叹。
之前沙瑞金就和他说过,连他自己也猜到,沙瑞金离开汉东之后,多半会到某个部门任职。如今看来,事情的发展确实没有出乎预料。
只是,当他看清楚沙瑞金去的究竟是什么部门时,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那个部门并不算重要。
不过转念一想,李达康还是决定去见沙瑞金一面。沙瑞金手里的实权虽然已经不如从前,可他经营多年的关系还在。
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的人脉,凭沙瑞金在汉东做过的那些事情,再加上上面对他的失望,他怎么可能还能被安排到部门里当负责人?
飞机落地之后,李达康马上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沙书记,您好啊!”
电话接通,他的语气格外热络。
“达康书记?”
沙瑞金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笑意,只是那笑声里藏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失落。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您可是我的老书记,我给您打电话不是应该的吗?”李达康笑道,“看到您高升的消息,我立刻就从汉东赶过来了。您看,我刚到燕都。”
这话说得有些违心,可场面上的话,李达康向来不会说错。
沙瑞金轻轻笑了笑:“达康书记有心了。既然来了,就到我这里坐坐吧。咱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我正有这个打算。”
“那我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断没多久,李达康便收到了沙瑞金发来的位置。他没有耽搁,直接赶了过去。
到了门口,他又确认了一遍地址,这才抬手敲门。
房门很快打开,沙瑞金站在门后,笑着说道:“达康书记,你来了。”
“沙书记,您……”
李达康看着眼前的人,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不过几个月没见,沙瑞金仿佛换了个人。
当初离开汉东的时候,他还意气风发,整个人精神十足。如今再看,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老态,原本乌黑的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更是清晰可见。
李达康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说道:“没什么,就是太久没见您了,我有点想您。”
沙瑞金没有计较,只是笑着问:“不用解释。怎么,觉得我老了很多?”
“没有,绝对没有。”李达康急忙摇头,“沙书记,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可能老呢?”
他做了这么多年秘书,自然知道领导最忌讳听到什么话。
对一个手里握着权力的领导来说,“老”这个字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多说。年纪大了,离退休就近了;一旦退休,手中的权力也就没有了。
所以这种话,谁也不会当着领导的面说。
沙瑞金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好,晚上总是睡不着。”
“您生病了?”李达康顺势问道。
“算不上什么大病,就是休息不好。”
沙瑞金看了一眼李达康手里拎着的东西:“别站在门口说了,进来吧。拿这么多东西,也挺沉的。”
李达康这才跟着他走进屋里。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的布置和沙瑞金当初在汉东住的地方差不多,整体风格并没有太大变化。
“坐吧。”
沙瑞金招呼他坐下,自己则开始泡茶。
茶水准备好后,他看着李达康,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沙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李达康赶紧说道,“您在汉东的时候那么照顾我,只要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就不会忘了您。我当然也一样。”
沙瑞金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李达康这番话未必全是真的,可听着还是让人觉得舒服。
“我离开汉东之后,倒是有不少人把我忘了。”沙瑞金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感慨,“你还能专门过来看我,我确实很高兴。”
人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联系自然就少了。
从前在汉东,他是说一不二的一把手,可离开之后,在很多人眼中,他的重要性已经大不如前。再加上他在汉东经营的根基并不深,真正还记得他的人,确实没有多少。
“沙书记,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李达康说道,“之前汉东变化太大,我一时没抽出时间来,这才拖到了现在。”
“汉东的变化,确实不小。”
沙瑞金点了点头。
他人在燕都,却一直没有停止关注汉东。尤其这一次的干部调整,涉及的范围极广,动静也前所未有。
“你在汉东过得怎么样?”沙瑞金看向他。
李达康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挺好的,多谢沙书记惦记。”
沙瑞金抬手指了指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说没事,我可不信。”
李达康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着开口:“还是您了解我。我是不想让您跟着操心。”
沙瑞金没有追问,直接切入了正题:“高育良当上省委书记以后,是不是已经开始排挤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李达康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我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他这个人一向刚愎自用。上台之后,倒没有马上对我下手,可最近弄出的这件事,实在让我难受。”
沙瑞金眯起眼睛:“具体是什么事?”
“他想重新启用孙连城。”
李达康说出这个名字时,牙关都咬紧了几分。
“孙连城?”沙瑞金皱了皱眉,“就是京州那个被贴上懒政标签的干部?”
李达康点头:“没错,就是他。”
“他身上还有这个标签,高育良就算想用他,也没那么容易吧?”
“如果高育良非要不顾原则,直接把孙连城提起来,我在常委会上肯定会坚决反对。”李达康说道,“可麻烦就麻烦在,京州之前发生了火灾,孙连城在现场救出了五十个孩子。”
“现在高育良让宣传部门不断报道这件事,还借机给孙连城颁了一个省级先进个人。紧接着,又安排专题采访。到了现在,他甚至把懒政干部测评会都组织起来了。”
李达康一口气说完高育良最近的安排,话里全是怒意,更多的却是疲惫。
沙瑞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高育良的手段,确实够老辣。”
他的目的已经摆得非常清楚了。
先拿孙连城救火这件事做文章,再通过宣传、表彰和采访,一点点冲淡孙连城身上的懒政印记。等那顶帽子被摘干净,重新启用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而人事权掌握在高育良手里,李达康想拦,难度太大。
这是一场阳谋。
李达康知道高育良想做什么,可高育良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之内,根本找不出明显的错处。只要继续按照这个方向推进,李达康就只能眼看着对方把计划完成。
“达康书记,辛苦你了。”沙瑞金说道。
从高育良这一连串安排中,他已经看出,李达康目前根本不是高育良的对手。
“沙书记,您说,现在汉东到底是什么局面?”
李达康问道。
沙瑞金看着他:“你说说看。”
“新来了一个省长、一个副书记,还有一个纪委书记。”李达康说道,“纪委书记很快就靠向了汉大帮,至于省长和副书记,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表态。”
“但我觉得,他们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毕竟高育良要动的是孙连城,又不是他们的人。”
沙瑞金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这几个人。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都是老滑头,不会轻易替别人出头。”
“所以我才发愁。”李达康苦笑道,“现在在汉东,我连个真正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沙瑞金低头沉吟片刻,随后抬起头来。
“达康书记,我给你一个建议,至于要不要听,你自己考虑。”
“沙书记,您尽管说。”李达康立刻坐直了身子。
“想办法找找关系,调动一下吧。”
这句话落下,李达康整个人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调走?”他怔怔地看着沙瑞金,“难道就只有这条路?”
他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落。
李达康的仕途就是从汉东一步一步走起来的。他在这里待了太久,对这片地方早就有了感情。更何况,汉东这些年的变化,他几乎全都亲眼看在眼里。
让他现在离开,他心里实在舍不得。
沙瑞金看出了他的犹豫,劝道:“达康书记,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你要是继续留在汉东,真的斗得过高育良吗?”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不甘心认输,可眼前的局面摆在那里。高育良是省委书记,单凭他一个市委书记,确实没有抗衡的资格。
“我还是想再找找……”
话未说完,沙瑞金便打断了他。
“达康书记,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找谁都没用。”
“就算你真能找到一个级别比高育良更高的人,可汉东终究是高育良说了算。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县官不如现管。”
“有人愿意替你说话又怎么样?高育良要是不听呢?”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更何况,高育良还不是最让人忌惮的。你难道忘了,祁同伟背后的那位吗?”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的身子猛地一颤。
沙瑞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那个人和他们之间,根本就是云泥之别。真要是对方出手,李达康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好,沙书记。”李达康沉默片刻,终于低声说道,“我会好好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