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沉睡中睁开眼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从眼眶深处直直刺出来的剧烈疼痛。
那痛感又尖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翻搅灼烧。
每眨一下眼都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整个颅腔都跟着发胀。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一片漆黑,黑得彻底,黑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轮廓,连一丝微光都感受不到。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黑暗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世界被人用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
他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头猛地一沉的他急忙凭着记忆摸索到床头,按下了房间的开关。
的一声,灯亮了。
或者说,他听见了开关响动的声音,却依旧看不见任何光亮。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他的神经上。
再加上双眼依旧传来那火烧火燎的刺痛,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急忙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摸向自己的眼睛。
当他的手指碰到眼皮时,指腹上传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的眼皮滚烫,肿得几乎睁不开,睫毛根部还黏着某种又湿又涩的液体。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液体便顺着脸颊淌下来,带着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意识到自己这双眼睛被连环凶手做了后脚,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那凶手就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下一秒就对他的喉咙动手。
来人!他猛地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赶紧给我进来!
他吼完后,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的还有用力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想起自己睡前把门反锁了,他咬着牙叫道:踢开门!
数秒后,他听到了嘭嘭嘭的踢门声。
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门板在门框里剧烈震颤。
十多次之后,他终于听到了门板撞到墙壁的声响,伴随着保镖们仓促涌入的脚步声。
陈董!你这眼睛是咋了?咋流血了啊?一个保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你们赶紧送我去医院!摸索着撑住床沿坐起身,陈世鸿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发颤,我这眼睛出问题了!快!
说完这些话,他就感觉到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他则借着这股力道踉跄着站了起来。
在这两名保镖的搀扶下,陈世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曾经属于他大儿子的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那双眼窝在不断地灼烧,仿佛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就这样,眼睛完全看不见的陈世鸿被保镖扶下楼,扶出客厅,又扶上了车。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陈世鸿还要求这两名保镖陪同他去医院。
他坐在车后座的中间,两名保镖则坐在左右两侧,还时不时用纸巾擦拭从他眼睛里不断渗出来的液体。
纸巾沾上去的瞬间,陈世鸿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紧绷成一团。
紧紧握着拳头的同时,忍受着剧烈疼痛的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大儿子的房间过夜,还把门给反锁了,怎么可能还会遭到连环凶手的暗算?
连环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猛地,他立马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连环凶手其实早就潜伏在那个房间里,行凶后也没有离开!
如此一想,他的脊背传来一阵恶寒,冷汗顺着后颈淌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马上打电话给王明雄!我要跟他通话!
片刻后,其中一名保镖将手机压在了他的耳朵上。
陈……陈董……王明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意。
现在立刻封锁庄园!陈世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立马去我昨晚睡觉那房间!看下凶手是不是还躲在里头!如果没有的话!你就给我查监控!看下我刚刚离开房间之后!又有谁离开那个房间!如果有!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他找出来!没有我的命令!今天谁也不能离开庄园半步!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王明雄连声应道。
听到这句话,陈世鸿这才将手机从耳边挪开。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而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双眼传来的那阵灼烧感,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只巨兽,将他一点点吞噬。
此时,站在主楼客厅中央的王明雄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带着两名安保快步前往陈世鸿昨晚留宿的那间卧室。
房门还维持着刚刚被保镖踹开的模样,门板歪歪斜斜抵在墙上,门锁处裂着一道口子。
随后,他们三个对整个房间进行了一次地毯式搜查。
衣柜、床底、洗手间、窗帘后面……
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被他们翻找了个遍。
搜完一圈,王明雄心头一沉。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拧紧眉头,掏出手机,打开了监控软件。
画面快速往前回放,停在陈世鸿一行人离开之后约莫半分钟。
画面里,一个身着庄园统一保镖制服的男人,低着头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刻意避开了摄像头的正面拍摄角度。
在沿着走廊往侧楼梯方向走了片刻,男人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
看到这一幕,又看了眼左上角显示的时间,王明雄立马切换到一楼客厅的监控。
在他的注视下,他看到这个显然是凶手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主楼。
凶手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紧接着,他又切换到主楼外的监控。
他看到这个男人混入了那群正快步走向停车场的保镖里头,转眼就和周围的人融成了一片。
意识到凶手确实伪装成了保镖,他依旧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昨晚他核查保镖身份的时候,这个凶手就在庄园里到处溜达,刻意避开了他?
这时,他边上的一名保镖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王队长,陈董眼睛变成那样,会不会拿咱们开刀?
我是队长,就算要找人出气,那也是冲着我来,你们不用担心。长长叹了一口气后,王明雄打开对讲机,脸色一沉厉声道,大家听好了,现在我正式宣布封闭庄园全部出入口,一定不能让凶手逃出去!我会把凶手伪装好的截图发到群里,你们记得看一下。咱们今天上午务必把这个残暴的凶手给找出来,这样才能平息陈董的怒火!
随着王明雄下达命令,整个庄园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原本安静的庄园里到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保镖们分头朝着各个区域散开搜寻,对讲机里此起彼伏地传来汇报声。
约过十分钟,载着陈世鸿的小车猛地刹停在医院急诊大门口。
两名保镖几乎是架着陈世鸿往里面冲,嗓门急得发颤:医生!快来!他眼睛出问题了!
分诊台护士闻声脸色一变,没有让陈世鸿排队登记,当即开启眼科绿色通道。
几名医护推着平车过来,直接把他送往眼科急诊处置间。
躺下,头固定住!不要闭眼,不要揉眼!护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凉的器械碰到他滚烫肿胀的眼皮。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我的眼睛能不能保住?
先冲洗!残留腐蚀物多停留一秒,对眼球的伤害就重一分!医生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给他任何幻想的余地。
听完这句话,陈世鸿就感觉到一股微凉的生理盐水立刻冲进他的眼内。
水流冲刷创面,带来的刺痛比之前更凶狠,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往眼眶深处扎,又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眼球上反复打磨。
他疼得浑身痉挛,想要挣扎起身。
两侧保镖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漫长的冲洗过程里,无边的黑暗牢牢裹住了他。
他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点点割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听到铃声,一名保镖忙帮他掏出手机。
忍着剧痛的同时,陈世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是王队长。
快接!
保镖忙接通,并将手机压在陈世鸿的耳朵边上。
陈董。王明雄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慌张,房间我们彻底搜过了,里面没有人!我们调了走廊监控,在您离开没多久,有一个穿着咱们保镖制服的男人从房间走出来,压低帽子躲开镜头,还混入了保镖人群里!我已经封锁所有出入口,安排所有人在庄园里搜捕他!
听见这番话,陈世鸿浑身猛地一颤,原本紧绷的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也就是说,昨晚凶手确实躲在他的房间里,趁着他睡觉将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倒入他的眼睛里!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直到早上才感觉到逐渐加重的疼痛?
该不会,他早就被凶手迷晕了吧?
想着那画面,一股比眼球灼烧更刺骨的恐惧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窜。
继续找……他的嗓音干涩破碎,眼眶的剧痛让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所有出入口都要守住,他肯定还在庄园里面,别让他跑了!
明白!我们绝不放他出去!王明雄应声。
拿走!
听到陈世鸿说的这句话,保镖忙拿开手机,并将断开通话的手机塞进了陈世鸿的口袋里。
生理盐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眼球,那种钻心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连环凶手,是真的要一点点把他逼上绝路。
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
此时的赵同正躺在沙发上补觉,昨晚熬了一整夜分析线索,天快亮才合眼。
结果刚睡着没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起一旁的手机,看到是保镖队里的线人打来的。
他心头一紧,瞬间清醒了大半,忙接通了电话。
赵队。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昨晚连环凶手潜入陈世鸿房间,毒瞎了陈世鸿的眼睛。
赵同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岂不是意味着,昨晚连环凶手其实一直潜伏在云熙庄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