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进门后没有看顾家人一眼，没有和任何人寒暄，甚至没有对今晚的主角——也就是她自己——表现出任何兴趣。他像完成一项任务，打卡签到，程序精准。
有趣。
“好。”她挽住他的手臂，笑得风情万种，“去哪儿聊？”
顾浩川没回答，径直向宴会厅侧面的梳妆间走去。
全程没有回头。
顾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站在顾家人所在的区域，攥着香槟杯的手指节节发白。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顾浩川是如何无视他、无视顾清雨顾清苑、无视顾浩明——就像他们是一团空气。
“爸……”顾清雨轻声唤道。
“不用管他。”顾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等他丢够人自然就老实了。”
顾浩明站在一旁，始终保持得体的微笑。
他的长相和顾浩川有几分相似，都是浓眉深目的类型，但顾浩明的五官更柔和，更讨长辈喜欢。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西装，是顾文特意为他定制的阿玛尼，袖口镶着低调的珐琅袖扣，整个人温润如玉。
没有人会把他和顾浩川认错。
因为顾浩川站在那里，就是一柄出鞘的刀。
而他是被妥帖收藏的玉。
“今天浩川，好像很不一样”顾清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顾浩明笑容微滞，转头看她。
顾清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低头，耳尖泛红。
顾浩明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梳妆间门关上，隔绝了宴会厅所有的喧嚣。
这是一间为新娘准备的化妆室，此刻却空无一人。梳妆台上散落着几支没用过的口红，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暧昧而甜腻。
顾浩川径直走向梳妆台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陈星璇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不是没有男人对她冷淡。恰恰相反，那些试图用“欲擒故纵”伎俩接近她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他们假装不在乎，假装高冷，假装她是可有可无的选项——但他们的眼睛藏不住欲望，每隔几分钟就要偷偷瞟一眼她的胸口，像馋嘴的猫偷窥鱼缸。
顾浩川不同。
他的冷淡是真的冷淡。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不在乎。
她向来自诩善于识人，此刻却看不透他分毫。
陈星璇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招牌式的妩媚笑容。她款款走向顾浩川，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顾浩川？”她在顾浩川身侧站定，微微弯腰，手指勾住他的领带，“有趣啊，长得还这么帅，是姐姐喜欢的类型。”
她的脸离他很近，呼吸几乎喷在他耳侧。
顾浩川抬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她的锁骨，掠过那片刻意暴露的雪白肌肤，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欲望。
只有淡淡的笑意。
不是欣赏，不是嘲讽，而是——了然。
像看穿了魔术戏法的观众，既不揭穿，也不喝彩，只是安静地鼓掌。
陈星璇的笑容僵住了。
“行了，陈星璇。”顾浩川拨开她的手，声音依然平静，“没必要在我面前演戏。”
陈星璇直起身。
她脸上那层妩媚的假面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锋利的内核。
“你什么意思？”
“陈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顾浩川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长子陈星宇，次子陈星辰，三子陈星昊——同名不同字，是你继母生的双胞胎。长女陈星瑶，次女陈星玥。除了你，剩下四个都是你继母王婉茹的孩子。”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陈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
“你母亲沈晚宁去世时，你刚满周岁。沈家那几年还没败落，你外公为你立了不可撤销的信托基金，同时将陈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划入你名下，遗嘱经过七道公证。陈山河动不了这笔股份，王婉茹也动不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所以他们只能等你‘自愿’转让。”
陈星璇没有说话。
她的面容一片空白。
“但你不想转让。”顾浩川继续说，“你要留着这百分之十的股份，等一个机会。所以你用十五年时间，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让陈家丢尽脸面的废物。你越是堕落，他们就越放心，越懒得对付你。”
他抬眼，直视她冰冷的双眸。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梳妆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宴会喧嚣。
陈星璇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风情万种的假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眉眼舒展，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冷冽的欣赏。
“你查我。”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查了。”顾浩川坦然承认，“毕竟是要订婚的对象。”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但也并没有很多啊！”
顾浩川没有回答。
陈星璇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走到梳妆台边，拿起一支口红，漫不经心地转出膏体，又转回去。
“八岁那年，王婉茹‘不小心’把我推进游泳池。我不会游泳，差点淹死。我父亲刚好出差，家里佣人全听她的。是我母亲的旧保姆拼了老命把我捞上来。”
她放下口红，拿起另一支。
“十二岁，我参加学校夏令营，回来发现我的卧室被搬空了，改成我弟弟的游戏房。我父亲说，反正我也不常在家，将就住客房吧。那是母亲生前亲自为我布置的房间。”
口红在指尖转动，一圈，两圈。
“十六岁，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王婉茹劝我父亲，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不如学学琴棋书画，将来好嫁人。我父亲觉得有道理，给我报了一堆礼仪班、茶道班、插花班。”
她放下第二支口红，拿起第三支。
“十八岁，我成年了，可以自由支配信托基金。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搬出陈家。我父亲骂我不孝，王婉茹哭诉她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夫妻一唱一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转动手腕，口红脱手，落在梳妆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亲人，只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