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内抬爱,是我妹子的福分。”
岳雷开口了,声音又软又怯,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可他这一开口,没有哭求,也没有应承,而是先顺着钟衙内的话,捧了一句。
钟衙内一愣,没料到这病少年这么“识相”,脸上的笑深了。
“可有一桩为难处,”岳雷弓着身,愁眉苦脸,像是真在替衙内着想,“小人这一家,是朝廷判了‘编管岭南’的罪眷。这一路上,名册点验,是按人头来的。出临安多少口,到岭南安置司,就得交多少口,一个都不能差。”
他顿了顿,把那要紧的话,慢慢递出去。
“方才过吉州的时候,吉州通判衙门特意下了话——这一队编管的罪眷,但凡半道上少了一个,无论死活,都要开棺验尸、行文临安,一路彻查。说是近来上头查得严,海捕的文书一道接一道,谁的地界上弄丢了、弄死了编管人犯,谁就得担那‘擅纵’‘擅夺’的干系。”
这话半真半假。吉州通判那番话,是冲押司说的,管的是“死人”。可岳雷把它一改,改成了“少一口就要彻查”,又把“吉州”悄悄抹去,只说“上头查得严”——听在钟衙内耳朵里,就成了:这队罪眷,是临安盯着的、点着数的烫手货,少一个,官府就要顺着查下来。
钟衙内脸上的笑,淡了些。
“衙内是何等人物,”岳雷继续低声道,“在这钟家渡,要个把使唤的丫头,易如反掌。何苦,单要这么个挂在朝廷名册上、动一动就要惊动临安的麻烦货?万一……万一引来官府顺着‘编管罪眷失踪’这条线,往钟家渡查一查,岂不是为这么个黄毛丫头,平白惹一身骚?”
这一番话,说得卑微,可字字,都戳在钟家的利害上。
钟衙内不是傻子。他要安娘,是图个新鲜物件,不是非她不可。岳雷把“夺这丫头”的代价,从“易如反掌”,说成了“可能引来临安彻查”——这笔账,划不划算,他得重新算。
他眯起眼,盯着岳雷,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你这罪眷,倒是伶牙俐齿。”他的扇子,在掌心一收,“拿临安来吓我钟家?”
他往前一步,那点客气的伪装,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的横。
“我钟家在这片地界,盘了三代。过往的官,哪个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流放的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谁查得到我钟家渡来?你当那点名册,是铁打的?”
“名册自然不是铁打的。”岳雷不慌,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衙内说得对,在这钟家渡,要弄没一个丫头、一个罪眷,确是易如反掌。这一节,小人不跟衙内争。”
他先认了软,让钟衙内那股横劲,一拳打在棉花上。钟衙内一愣。
“小人只是想替衙内,多算一笔。”岳雷话锋一转,“衙内要的,是个伶俐的使唤丫头,图个新鲜、图个顺心,是不是?”
“那又如何?”
“可衙内想过没有——一个被你强留下的罪眷之女,心里头,记的是杀兄夺妹的仇。”岳雷声音很低,“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衙内夜里,睡得安稳么?古往今来,多少大户人家,栽在一个怀恨的婢女手里——一根绣花针,一碗安神汤,神不知鬼不觉。衙内要的是个顺心的,可强留下的,是个祸根。”
钟衙内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比方才那套“临安彻查”,更阴,也更戳人。前一套,吓的是官府的麻烦;这一套,吓的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一个横行惯了的人,最信的,恰恰是“身边人会害自己”这种事——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害别人的。
“你……”钟衙内眯起眼。
“小人不是吓唬衙内。”岳雷垂着眼,恭恭敬敬,“小人是真心替衙内想。这么个晦气、又记仇、又挂在朝廷名册上的丫头,留着,百害无一利。衙内这样的人物,什么样的好丫头寻不着,何苦……何苦在这上头,结一段冤、惹一身骚?”
他一句一句,软中带刺,把“抢安娘”这件事,从钟衙内心里那本“易如反掌的乐子”,一点一点,改写成“晦气、招仇、惹官非的赔本买卖”。
钟衙内盯着他,脸色,变了几变。
岳雷的心,一沉。他知道,这几句,动摇了钟衙内,可还没够。这衙内横惯了,被一个罪眷三言两语将住,面子上,挂不住。
这钟家,比那贪财惜命的押司,难对付得多。押司怕担干系,可这钟家衙内,在自己的地盘上,是真不怕。被说动了,是一回事;肯不肯当着这满渡口的人,让一个病罪眷将了去、空着手收场,又是另一回事。
光靠言语,吓不住他了。还得,再加一把火。
岳雷缓缓直起身。
他不再弓着背,不再缩着。他抬起头,迎着钟衙内的目光,那副病弱怯懦的壳子,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没有动手——他动不了手,这是钟家的地盘。可他周身的气,变了。
“衙内说的是。”他声音很低,却不再发抖,一字一句,沉得像铁,“一个流放的丫头,没了,确实没人查得到。”
“可衙内要拿我妹子,得先从我身上过去。”
他往前一步,挡在安娘和钟衙内之间,把自己的胸膛,正对着钟家那些袒胸汉子的拳头和柴刀。
“我是个病人,是个罪眷,一条贱命,不值钱。”岳雷盯着钟衙内,眼睛里那点东西,让这横行惯了的衙内,心里莫名一凛,“可我这条贱命,今日要是搭在这钟家渡了——衙内信不信,我死之前,就算拼着这口气,也要在这满渡口的人面前,把‘钟家强夺朝廷编管罪眷、当众打死罪眷男丁’这桩事,闹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无人过问的丫头了。是一个罪眷男丁,当众,死在钟家渡。这桩人命,这满渡口的人证,衙内还压得下去么?还当真没人,查得到钟家渡来么?”
渡口边上,围观的船工、过路的客商,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岳雷这几句话,是故意提着气说的,说给钟衙内听,更是说给这满渡口的人听。
钟衙内的脸,黑了下来。
他万没想到,这么个病秧子,竟有这般胆色,敢当着这么多人,把话挑明,把事闹大。一个丫头,悄没声地拿了,是“易如反掌”;可若真当众打死个罪眷、闹出人命人证,那就成了把柄,成了麻烦。为一个丫头,担这个,犯不上。
这衙内到底是惜身的。他盯着岳雷,盯了半晌,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好,好。”他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算你小子有种。”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摇起折扇,可那扇子摇得,有点乱。
“一个丫头,我钟家还看不上。”他撂下场面话,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那目光,阴恻恻地,在岳雷和安娘身上,转了一圈。
“你们这一队,是要过河、往南去的。”他慢悠悠地说,“这河,是我钟家的河。船,是我钟家的船。”
他顿了顿,那笑里,渗出寒意。
“出了这渡口,往南,还有好长一段路呢。山高,林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路上当心。”
说完,他甩着扇子,扬长去了。那几个袒胸的汉子,狠狠剜了岳家一眼,也跟着散了。
李氏腿一软,一把搂住安娘,眼泪刷地下来。安娘也吓得脸白如纸,紧紧攥着二哥的衣角。
岳雷扶住母亲和妹妹,脸上重新堆起病弱的样子,可垂下的眼底,没有半分轻松。
他听懂了钟衙内临走那番话。
“出了这渡口”“路上当心”——这不是放手,是放话。在渡口,人多眼杂,钟家投鼠忌器,不好当众动手。可一旦岳家过了河,进了那“山高林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南路,到了钟家说了算、又没有人证的地界——
钟家的人,会追上来。
到那时,要的就不只是安娘了。一队“在荒山里遇了匪、死绝了”的罪眷,比一个失踪的丫头,更干净,更不必担干系。
岳雷望着那滔滔的河水,又望了望河对岸那一片黑沉沉的、望不到头的群山。
过河,是必须过的。可过了河,就是钟家的猎场。
他垂着眼,那颗心,却已经冷静下来,飞快地,盘算起来——他护住了安娘一时,可没护住这一路。钟家的追杀,是躲不过了。
他心里也清楚,今日这一场,赢得侥幸。他赌的,是钟衙内惜身、要面子、不肯当众担一桩人命。可这一赌,把钟家得罪到了底。一个在自己地盘上被罪眷当众驳了面子的豪强,记的仇,比那贪官押司,深得多、毒得多。出了这渡口,到了没有人证的荒山野岭,钟家要的,就不再是一个安娘——是岳家一窝人,干干净净地,烂在山里,给他钟衙内,挣回这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