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州城门外,逃难的人堵成了一条灰黄的长蛇。
牛车陷在泥里,车上绑着破箱、米袋、两只咯咯乱叫的鸡。一个老妇抱着陶罐坐在车辕边,罐口用破布塞着,像那里面装着全家最后一点粮。孩子哭声、牛哞声、差役呵斥声挤在一起,把城门洞震得发闷。
岳雷进城时,正遇见几名败兵从西边回来。
他们身上的号衣被血和泥糊成一团,竹枪折了半截,有人光着一只脚,脚底被山石割得翻开。守门军士本想拦,见那几人连滚带爬扑到城门下,嘴里只喊“乌石铺没了”“白茅岭守不住”,脸色也跟着白了。
陈砺站在岳雷身侧,手指扣了扣刀柄。
“不是装的。”他低声道。
岳雷看着那几个败兵的眼睛。那不是寻常吃了亏的怯,是刚从埋伏里捡回命、魂还落在山里的空。他上一世见过这样的眼神。人活着回来了,胆却还在死地。
“山里打得不顺。”岳雷道。
“何止不顺。”陈砺咬牙,“这是被人牵着鼻子打。”
巡检司前,弓手比昨日多了一倍。邓家的封条刚贴上,西山急报又来,衙前石阶被踩得全是泥。岳雷刚进门,便听见里头有人拍案。
“再调两百厢军上去!”州判的声音又尖又急,“白茅岭一失,峒匪便能直逼城西,城里人心还怎么稳?”
冯璋的声音压着火:“调谁?城里厢军多是老弱,平日守仓门都嫌腿慢。让他们进山,是给蒙头人送刀送粮。”
岳雷进后堂时,州判立刻闭了嘴。
屋里人不少。冯璋、许推官都在,另有一名从广南东路安抚司临时过来的监司属官,姓陆,穿青袍,颧骨高,眼神像一根细针。他奉上头之命来查邓家案,也顺带看峒乱,坐在案侧,手边压着一沓急报。
陆属官抬眼打量岳雷。
病色,少年,腕上藏着伤。若只看外貌,谁也难把他同昨日那场翻案连在一处。
“你就是岳雷?”陆属官问。
岳雷揖礼:“罪眷岳雷。”
“罪眷二字倒记得清。”陆属官淡淡道,“既是罪眷,冯巡检请你来议平峒,你敢议么?”
这话一落,堂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冯璋皱眉,许推官垂眼喝茶,州判则像忽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附和:“正是。岳雷虽洗去通峒之冤,到底仍在编管籍中。军务大事,岂可由罪眷置喙?”
岳雷没有急着答。
他看见案上摊着三张急报,最上一张边角沾血。乌石铺、白茅岭、城西仓道,几个地名用朱笔圈着。旁边还有一小包从败兵身上取下的箭头,铁色发黑,打得粗,却利。那铁,十有八九,便是邓家送进山里的好铁。
他伸手,只碰了碰那枚箭头。
冯璋看他一眼:“认得?”
“好铁打的。”岳雷道,“不是山里土炉随手熬出来的烂铁。箭身短,头重,近处射人,穿皮甲够了。”
陆属官眼神微动。
岳雷收回手,又看图。白茅岭在西,乌石铺在岭口,城西仓道从山脚绕过。蒙头人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咬仓道、打铺兵、抢米粮。这不是散匪乱撞,是有人懂得先断官府的胆、断城里的粮价。
他脑子里,那张粗糙山川图渐渐活了。岭路、盐路、溪水、寨口、邓家旧货道,一条条线在心里交错。邓家倒了,蒙头人失了盐铁来源,便要在官府合围前抢一口大的。白茅岭若失,峒匪可下山威逼城西,却未必真要攻城。他们更可能,抢仓道,裹挟附近畲户流民,逼官府拿盐粮换路。
“问你话呢。”州判不耐。
岳雷抬头。
“敢不敢议,要看诸位相公要听什么。”他说,“若要小人说好听的,说再调兵上山,三日平乱,小人不敢。若要听实话,小人可以说几句。”
陆属官身子往后一靠:“说。”
岳雷指向白茅岭。
“官军不能再追进山。”
州判脸色一变:“不追?任由反贼猖獗?”
“追进去,是给他们杀。”岳雷道,“山路窄,林密,岭上多雾。官军不熟路,粮在后,胆在前。蒙头人熟每条兽径,又刚得邓家铁器,正盼官军分路进山,一口一口吃。乌石铺和白茅岭败得这么快,不是兵少,是路错。”
冯璋脸沉着,却没有驳。
他麾下兵就是这么折的。岳雷这话,刺耳,却刺在实处。
“那依你?”陆属官问。
“先守仓道,不守空山。”岳雷道,“城西仓道、盐仓、渡口,立三处硬寨。兵少,就别撒进山里,攥成拳头守粮路。峒匪缺盐粮,比我们急。邓家盐铁断了,他们下山抢,是因山里撑不久。我们若追,他们在山里占便宜;我们若守粮道、断私路,他们反要出来碰硬。”
他说得不快,每一句都落在图上,像拿竹签钉住一处。
“第二,分峒。蒙头人三寨反得深,不能一概把所有峒人都逼到他那边。蓝峒主这样尚未反的寨,须给盐,给路,给活口,不叫他们因怕官军而投蒙。峒人不是一块石头,有仇,有亲,有盐路旧怨,也有怕死想活的人。能拉的拉,拉不动的隔开。”
陆属官皱眉:“给盐?刚查了邓家通峒资敌,你又说给峒人盐?”
岳雷看他一眼:“邓家是卖盐铁给作乱的蒙头人,换银子,换刀。官府给未反之寨一点官盐,换他们不从贼、替官府认路、报信、截断蒙头人耳目。名分不同,给法也不同。若因怕‘通峒’二字,一粒盐都不肯给,那便是把山里所有人,往蒙头人怀里推。”
许推官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案面。
冯璋问:“第三呢?”
岳雷的指尖停在乱石坳往西的一条细线。
“断蒙头人的盐铁余路。”他说,“邓家树倒,货道未必断尽。家主跑了,曹三拿了,可邓家养的山脚脚夫、旧护院、欠债的峒人,不会一夜散干净。蒙头人若要再打,必先寻余货,或抢邓家藏在山外的私仓。拿住这些余路,比进山乱追要紧。”
州判听得额上出汗。他本想借“罪眷不得议军”把人堵回去,可岳雷几句话,把败因、粮道、峒寨人心、邓家余路都摊在案上。屋里几个懂行的,脸色已不是先前那样。
陆属官沉默片刻,道:“你说得轻巧。守仓道、分峒、断余路,谁去做?冯巡检手里兵不够,州里厢军不堪用。难不成让你这个罪眷去?”
这句话,终于落到最要紧的地方。
屋里静得只剩雨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岳雷知道,这不是问策,是量他。
给他说话的机会,不等于信他;问他谁去做,也不是当真要把军权交到他手上。罪眷两个字,像一条铁链,仍拴在他脚踝上。哪怕他刚洗冤、刚扳倒邓家,只要这两个字还在,他就不能堂堂正正领一队兵。
他没有逞强。
“小人不能领兵。”岳雷道,“也不敢领兵。”
州判松了一口气。
可岳雷下一句,让他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小人可以带路,可以辨山势,可以帮冯巡检把黄塘能用的人编成护粮民壮,守仓道一角。名义上,仍归巡检司管。小人只做戴罪出力,不碰官印,不碰军令。”
冯璋眼里,亮了一下。
陆属官看着岳雷,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没多少暖意。
“你倒知道避嫌。”
岳雷垂首:“小人一家还在编管籍中,不敢不知。”
这话把刀锋藏进鞘里,却也把退路堵给了对方。你们怕我领兵,我不领;你们缺人护粮,我出力;功名不拿,风险我担。若还不用,便是宁看循州危急,也不肯让一个罪眷救火。
冯璋看向陆属官。
陆属官没有立刻答。他拿起那枚箭头,放在掌心掂了掂,铁冷,压手。
片刻后,外头又有急脚奔入。
“报!白茅岭又败!峒匪烧了西仓外两座草料棚,守仓兵退回三里!”
州判差点从椅上站起来。
冯璋猛地攥住刀柄。
陆属官把箭头放回案上,终于开口。
“冯巡检,先照他说的,守仓道。岳雷暂以罪眷戴罪协守,不授名,不给印,不出州牒。若败,罪上加罪;若成,再议。”
这话冷酷,却是眼下能撬开的第一道缝。
岳雷低头应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黄塘那个洗冤归来的罪眷。循州的刀兵,已经把他推到了更前头。没有名分,没有官身,连“起用”二字都不能落到纸上。
可他终于,能把手伸向一队真正会动的人。
哪怕只是民壮,哪怕只是护粮,哪怕每一步都踩在罪籍的铁链上。
急报还在滴血。
机会,也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