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峒主是黄昏后到的。
他没有进城,停在仓道小桥外三里的一处废茶棚。茶棚半塌,竹篾墙被山风吹得啪啪作响,灶膛里还有前些日子逃难人留下的冷灰。蓝峒主带了六个峒人,皆赤足裹草,短刀藏在腰后。那被岳雷救过的后生也来了,肩上挎着一张旧弓,眼神比上次进堂时更野,见到巡检司弓手便把手按上刀柄。
石叔立在茶棚外,短刀未出鞘,却把路堵得很死。
两边人都绷着。
岳雷从小桥赶来时,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正沉进山脊。雨后泥路泛着冷亮,几只蚊虫绕着火把飞。陈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名被捉的山兵。山兵腕上捆着绳,嘴唇干裂,见到蓝峒主时,眼里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蓝峒主看见他,脸色变了。
“阿峦?”
那山兵肩膀一抖,没有答。
岳雷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他先让陈砺把人按坐在茶棚边,又命人取水。水碗递过去时,阿峦犹豫一瞬,还是低头喝了。喉结滚动得很急,显然渴狠了。
蓝峒主盯着岳雷:“他不是蒙头人三寨的刀手。”
“我猜也是。”岳雷道。
“那为何捆他?”
“他朝粮车射箭。”岳雷看向阿峦,“险些害死一名仓吏,也险些引得官兵追进沟里被竹矛扎穿。若只因不是蒙头人三寨,便当无事,明日会有更多人来试。”
蓝峒主的脸绷得更紧。
被救过的峒人后生忍不住道:“山里人饿,盐也断了。他不过替人探路。”
岳雷看他一眼:“我知道他饿。粮车里也不是官老爷的点心,是城里守兵和逃难百姓的口粮。你们饿,城里人也会饿。山里抢一车,城里少一车。到最后,死的还是穷人。”
峒人后生被这话堵住,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蓝峒主沉声道:“岳二郎,你叫我来,不是只为教训一个后生。”
“不是。”岳雷道,“我想请峒主帮我递三句话进山。”
“递给谁?”
“递给还没把刀彻底递给蒙头人的寨子。”
茶棚里静了下来。火把噼啪一声爆出火星,照得蓝峒主眼底一闪。
岳雷蹲下,用一根烧黑的柴枝在泥地上划了几处。白茅岭、乌石铺、乱石坳、邓家旧盐路、蓝峒所在的溪口寨,以及蒙头人三寨。他没有画得多工整,却把山口和仓道的咽喉划得很清楚。
“邓家卖盐铁给蒙头人,蒙头人拿刀裹寨。官军若分不清,见峒人便杀,所有寨子都会被逼到蒙头人那边。蒙头人也盼这个。他越能让官府乱杀,山里越没人敢退。”
蓝峒主盯着那几道泥线,脸色阴晴不定。
这话不好听,却是山里的实情。蒙头人起事时,先喊的是邓家逼盐、官府护邓,后来刀越拿越多,话就变了味。几个小寨起初只是跟着讨盐价,等劫了铺兵、抢了米粮,再想退,便怕官府秋后算账。蒙头人正是拿这怕字拴人。
岳雷把柴枝点在溪口寨旁。
“第一句话,官府查邓家通峒资敌,不等于要灭所有峒寨。未反之寨,若肯交出蒙头人来往的路信,肯截断他耳目,便可照旧下山换盐。盐从官仓走,数目记在巡检司,不经邓家手。”
蓝峒主冷笑:“官仓的盐,山里人买得起?”
“前七日,按旧价的一半。”岳雷道,“不是白给。白给,官府不肯,城里人也不服。半价,换路信和不从贼。”
陈砺看了岳雷一眼。他知道这话岳雷来前并没有同冯璋定死。可眼下若不拿出能让山里人看得见的东西,蓝峒主不会替他们走险路。
蓝峒主也看出来了:“你能作主?”
“不能。”岳雷答得很干脆,“所以要写进给冯巡检的回话里。峒主肯担保几个寨子先不从蒙,冯巡检就有理由开官仓小口。否则他只会听州里催,调兵进山,大家一同见血。”
蓝峒主哼了一声:“拿我去逼他?”
“拿你救你的人。”岳雷道。
茶棚外,一个峒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救过的后生往前半步,想说话,被蓝峒主抬手按住。
岳雷没有软声。他知道此时若把话说得太圆,反会让对方觉得虚。山里人看重实在,也看重胆。你敢把刀口摆在桌上,他才信你不是笑里藏毒。
“第二句话,今日抓的阿峦,不杀。”岳雷道,“但他要带话回去。蒙头人三寨的刀手若再碰粮车,来一个,杀一个。小寨被裹的人若肯退到溪口寨外,放下弓刀,可由蓝峒主作保,暂不收押。七日内有效,过期不候。”
阿峦猛地抬头,眼里有惊也有疑。
蓝峒主问:“你把他放回去,不怕他再射你?”
“怕。”岳雷道,“所以只放他一个,且让他看清小桥怎么守。回去后,他会告诉别人,仓道不是一冲就散。也会告诉小寨后生,官府还有一条退路给他们。”
陈砺皱眉:“二郎。”
岳雷抬手止住他。
蓝峒主盯着岳雷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人,心狠。”
陈砺眉头一竖。
岳雷却没有动怒,只问:“怎么说?”
“你放阿峦,不是因心软。”蓝峒主道,“你要他回去,把蒙头人寨里的心搅乱。有人想退,有人想抢,蒙头人就要先压自家人。刀没砍到你身上,先砍到山里人身上。”
“是。”岳雷承认。
茶棚里几名峒人的眼神都变了。
岳雷把柴枝折断,丢进冷灰里。
“蒙头人已经把刀架到循州仓道上,也架到你们没反的寨子头上。我不搅,他会替我搅。等官军一窝蜂进山,分不清溪口寨和蒙头人三寨,烧屋的是官军,死的是你们。现在搅,至少还有人能退。”
蓝峒主的手按在膝上,指节粗大,皮肤裂着口子。那双手能握刀,也能剥山麻。他没有立刻答,低头看泥地上的线。
半晌,他问:“第三句话?”
岳雷的声音低了些。
“邓家家主跑进西山。他带着钱,也带着蒙头人最想要的东西。蒙头人若收他,便坐实邓家与三寨通敌。哪个寨子帮我报出他的落脚处,我保那寨七日官盐先到。”
蓝峒主眼皮一跳。
这才是真正的刀。
邓家家主漏网,官府想抓,蒙头人也未必想让他活。他知道盐路、账路、欠账,也知道哪些寨子拿了邓家铁。谁把他握住,谁就握住一把能割许多人喉咙的刀。岳雷要找他,不只为补邓家案的尾,更是要把蒙头人三寨和旁的寨子分开。
被救过的峒人后生咬牙道:“山里人凭什么信官府的盐能到?从前邓家也说给盐,后来价一年比一年狠。”
岳雷从怀里取出一小撮粗盐,放在茶棚中间的破木板上。
“这盐,邓家的。”他说,“从乱石坳取的。它害了黄塘,也害了你们。明日若冯巡检肯开官仓,第一包盐,我请他当着你们的面称。称少一两,你们可以当场骂我。”
峒人后生盯着那撮盐,喉头动了动。
蓝峒主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石头磕石头。
“你不是官,却比官难缠。”
“我若是官,今日未必能坐在这里。”岳雷道。
这话让蓝峒主沉默下来。
他知道岳雷仍是罪眷。也正因如此,岳雷说的许多话,反倒比官府可信一点。官府说安抚,山里人只听见秋后算账;岳雷说窄缝,山里人知道他自己也站在窄缝里。
天色彻底黑透时,冯璋赶到了茶棚。
他带的人不多,只葛都头和四名亲兵。马蹄停在棚外,泥水溅上竹墙。冯璋进来,先看见被捆的阿峦,再看见泥地上的山川线,脸色不动。
“听说岳二郎要见蓝峒主,还要本巡检给盐。”
岳雷起身揖礼:“不是给,是换。”
冯璋冷冷道:“官仓开一口,州判能在我耳边嚎一夜。”
“不开,蒙头人能在仓道上烧一夜。”岳雷道,“请巡检权衡。”
葛都头眼角一抽。他头一回见一个罪眷这样同冯璋说话。可冯璋没有发火,只盯着岳雷。
“你要多少?”
“第一日三十斤,分三寨,不入蒙头人三寨。”岳雷道,“当场称,当场记名,由蓝峒主作保,换三件事:不随蒙头人夜袭仓道;交出邓家余货道;查邓家家主落脚。”
冯璋看向蓝峒主:“你担得起?”
蓝峒主坐着没起,抬头道:“你们官府若进山乱杀,我担不起。若照岳二郎说的,我担三寨七日。”
“哪三寨?”
“溪口、黑藤、石牙。”蓝峒主说得很慢,“黑藤寨有两房后生被蒙头人裹去,心不齐。石牙寨缺盐,怕孩子熬不过。七日内若有官盐,他们不跟蒙头人下山。”
冯璋的目光沉了沉。
这三个寨子,不大,却卡在蒙头人三寨外侧。若真能稳住,蒙头人夜袭仓道时,就少了两条熟路,少了许多眼睛。
“阿峦呢?”冯璋问。
岳雷道:“放回去带话。”
葛都头忍不住道:“放虎归山?”
“他不是虎。”岳雷道,“虎在蒙头人寨里。”
冯璋看着阿峦。阿峦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
“他若再来射粮车?”
岳雷看向阿峦:“那就杀。”
阿峦抬头,正撞上他的眼。那双眼里没有吓唬,也没有怜悯,只是把话说实。阿峦反倒打了个寒噤。
冯璋沉吟片刻,道:“三十斤官盐,本巡检可以压州判。可你们若拿盐转手给蒙头人,我先烧溪口寨。”
蓝峒主眼中怒意一闪,岳雷却先开口:“盐包加巡检司印绳,三日内若在蒙头人寨中搜出同绳,蓝峒主亲自交人。若官军无故烧未反之寨,蓝峒主也不再替官府递半句话。”
冯璋扭头看他:“你倒替两边都说好了。”
“话说在前,少死人。”岳雷道。
冯璋哼了一声,没再驳。
茶棚外风更冷。远处山里隐约传来几声鼓,低低的,不知是寨中聚人,还是蒙头人在传令。阿峦听见鼓声,脸色白了一点。
蓝峒主站起身,走到阿峦面前,用峒话问了几句。阿峦起初咬着牙,后来声音低下去,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岳雷听不懂,却看见蓝峒主的脸越来越沉。
片刻后,蓝峒主转过身。
“蒙头人今夜要试小桥。”他说,“不止一处。有人走旧盐亭,有人走水沟,还有人扮逃难人从城门方向回来。”
葛都头骂了一声。
冯璋的手按上刀柄。
岳雷却低头看向泥地上的三道线。旧盐亭、水沟、城门方向,正是他最担心的三处。蒙头人不傻,白日探过路,夜里便要试人心。若小桥这边只盯山口,身后混入几个扮逃难人的刀手,粮车一乱,前后夹击,仓道便崩。
“冯巡检。”岳雷道,“今晚不能等他们来。”
“你想出击?”冯璋皱眉。
“不进山。”岳雷指向旧盐亭外那条干沟,“把灯留在小桥,人在沟外。让他们以为我们守桥,其实守退路。旧盐亭放空车,车下藏盾;城门方向所有逃难人,先过口令,再过火把照脚。山里人扮得了衣裳,脚底泥色骗不了人。”
蓝峒主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对山路不熟,却对人怎么钻空子熟得可怕。
冯璋问:“谁去旧盐亭?”
岳雷道:“陈砺去。石叔守小桥。我去城门方向。”
陈砺立刻道:“不成。你伤没好,又是他们要找的人。”
“正因他们要找我,我去那边。”岳雷道,“若有人扮逃难人混进来,必想看我在不在桥边。我不在,他们会疑;我在城门方向,能压住黄塘民壮,也能看脚。”
冯璋盯着他腕上的药布:“你若死了,黄塘那群人明早就散。”
“所以我不死。”岳雷道。
这四个字说得平静,茶棚里却没人笑。
冯璋忽然觉得,岳飞的儿子也许都这样。不是不怕死,是把死放在一边,先算活人该站哪里。
“葛都头。”冯璋喝道,“弓手分三队。旧盐亭十人,小桥十人,城门方向十人,本巡检再从城里调二十人来。岳雷仍是协守,不领军令。陈砺、石叔听他布置,但军令从葛都头口出。”
“是。”
岳雷没有争。
他知道冯璋这话是给所有人听的,也是给陆属官听的。功劳也好,罪责也好,纸面上不能落到岳雷头上。可今夜路怎么守,哪里点灯,哪里藏盾,哪里看脚,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蓝峒主解开阿峦的绳子。阿峦揉着手腕,迟迟不敢走。
岳雷把那撮邓家粗盐包进一片麻布,递给他。
“带回去。”岳雷道,“告诉黑藤和石牙,明日午前若想退,派老人来溪口寨外,不带刀。告诉蒙头人,他若碰粮车,我会把邓家账上欠他的盐铁,一笔一笔念给所有寨子听。”
阿峦瞪大眼,像听见了比杀人更狠的话。
蓝峒主低声道:“这句最毒。”
蒙头人能裹寨,靠的是“替山里讨盐”的名头。若让各寨知道他同邓家私下分账,知道哪寨拿了铁、哪寨只挨刀,那山里的心就裂了。
岳雷没有否认。
阿峦走进夜色时,脚步起初很急,后来又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看见火把下的岳雷,也看见蓝峒主冷硬的脸。最后,他一咬牙,钻进芦苇,没了影。
夜色压下。
仓道上的灯,一盏盏点起来。小桥那边故意挂得明亮,像所有人都守在那里;旧盐亭却黑着,空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车下藏着盾,车后伏着人。城门方向,岳雷披着旧外衫站在火把旁,身边是几个黄塘民壮和十名弓手。
风从西山吹来,带着湿土和草木断裂的气味。
陈砺临走前看他一眼:“二郎,撑不住就退。”
岳雷把腕上药布重新缠紧,指尖因疼痛微微发白。
“今夜退不得。”他说,“今夜若站住,明日才有人敢听我们分峒。”
远处山鼓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