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坳的鼓声,先到小桥。
鼓不急,一下一下,隔着雾从山里压下来。小桥两侧的芦苇被夜风吹弯,水沟里浮着碎草和血沫,白日里修好的拒马横在桥头,尖木上还挂着湿泥。黄塘民壮挤在桥东,没人说笑。有人握竹竿握得太紧,指节泛白;有人偷偷往黄塘方向看,像怕身后又起火。
岳雷到桥头时,葛都头正骂人。
“盾往前半步!前半步!你缩在车后头,山兵跳上桥,先剁的就是你脑袋!”
那名厢军被骂得脸涨红,脚却没挪。白茅岭败回来的影子还在他眼里。岳雷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枚断箭。箭头粗黑,尾羽用山鸡毛扎得歪斜,箭杆上有一道新刻的齿痕。
“蒙头人三寨的箭?”葛都头问。
蓝峒主从后头过来,看了一眼:“黑风寨。”
“黑风寨?”陈砺皱眉,“蒙头人主寨?”
“主寨在黑风坳上头,寨名也这么叫。”蓝峒主道,“这箭齿,是他们吓人用的。射到木上,拔不干净。”
岳雷把箭头递给葛都头:“让民壮都看一眼。别说吓人,就说认箭。黑风寨来了,今夜不是探路。”
葛都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把箭头举起来,粗声道:“都看清!黑风寨的箭,箭杆有齿。见了别拔,先趴,听锣!”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怕还在,却有了落处。怕一件看得见的东西,总比怕山里一团黑影好。
岳雷走到桥边,蹲下摸泥。桥西泥深,脚印多而乱,山兵白日来回踩过;桥东泥面被他们自己修过,硬些。旧盐亭方向留了一条干沟,可作退路,也可作暗路。黄塘口到小桥之间有两处低坡,若敌人绕溪口路点火,黄塘仍会乱。
他用竹枝在桥头泥地上划了几道。
“小桥不能丢。桥一丢,仓道断,黄塘也守不住。葛都头,弓手分两排,第一排只射桥面,第二排盯芦根。石叔守拒马,陈大哥带黄塘民壮守桥东低坡,别让人从侧面钻。”
葛都头听着,脸上有些紧。
他是官军都头,岳雷是罪眷。可昨夜西仓火路一断,他再装听不见,便是拿自己人命摆架子。冯璋虽未给岳雷印信,却把一句话带得明白:今夜桥头守法,听岳二郎布置,军令由葛都头口出。
这话很别扭,却能活人。
“听见没有?”葛都头转身喝道,“按岳二郎说的站!”
几名厢军应得不齐。黄塘民壮却齐齐看向岳雷。刘寡妇在桥东临时伤棚里烧水,锅沿冒着白气,旧布条挂在竹竿上,被火光照得一片暗黄。安娘也在,帮她拧布。李氏没有来桥头,留在黄塘看幼弟和烧塌的棚子。岳雷临走前,她只给他系了一道窄布,把半牌和枪谱旧箱分开藏好。
“二哥。”安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娘叫我给你。”
布包里是两块冷饭团,混着一点粗盐。
岳雷接过,没吃,只掰了一半塞给陈砺。
陈砺皱眉:“你吃。”
“我吃不下。”岳雷道。
“吃不下也咽。”
这话是李氏的口气。岳雷看了他一眼,终究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饭团冷硬,咽下去刮着喉咙,胃里却稍稍有了底。他腕上的药布又紧了一层,右肋一阵阵闷疼,站久了脚底发虚。可他不能坐。
黑风坳方向忽然亮起火。
一点,两点,十几点。山腰上像睁开了许多红眼。随后,有人高声喊话,隔着夜雾传来,汉话夹着峒音,听得不甚清。蓝峒主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变了。
“他们在祭旗。”
“祭谁?”葛都头问。
蓝峒主咬牙:“石牙寨主的二儿子。”
桥头顿时一静。
远处火光中,有人被推到一块高石上。隔得远,只能看见一个瘦小影子,双手反绑,身上挂着白布。山里喊声一阵高过一阵。石牙来人站在蓝峒主身后,听见喊声,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他们说什么?”岳雷问。
蓝峒主牙缝里挤出话:“蒙头人说,石牙若敢收官盐,先砍这娃的手,再烧石牙寨。他还说,邓家老爷带来临安贵人的话,岳家小儿活不过今晚。”
莫都那句“临安也要你死”,又在岳雷耳边响起。
临安贵人。
这四个字从山匪口中喊出来,比箭更毒。它不是给岳雷听的,还是给循州官兵听的。谁敢替岳雷卖命,便是在同临安来的风作对。州判会怕,陆属官会想,冯璋也要掂量。
果然,葛都头身后有厢军悄悄退了半步。
岳雷忽然转身,把那枚黑风寨箭头插在桥东泥里。
“葛都头。”他说,“请你传令,今夜小桥守住,黑风坳祭旗之事,明日由巡检司报提刑。石牙二郎若死,账记在蒙头人和邓家头上。若有人怕临安贵人,现下可以退到第二排。”
葛都头脸一沉:“谁敢退!”
“不是羞他。”岳雷道,“前排要敢站的人。怕得腿软,放前头,害全伍。”
这话难听,却真。几个厢军脸上挂不住,反倒咬牙往前半步。那个白茅岭退下来的胡茬厢军把盾往泥里一插,骂道:“老子在白茅岭跑了一回,今日不跑。临安贵人若有本事,叫他来桥上挨箭。”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发抖,却把紧绷的气口撕开了。
远处山火旁,刀光一闪。
石牙来人惨叫一声,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气。蓝峒主一把按住他,不让他冲出去。高石上的孩子没有被砍头,只被割下一缕头发,白布染了血。蒙头人没有立刻杀他。他要拿这娃吊着石牙,也吊着官军。
岳雷看清这一点,心里反倒稳了半寸。
“他舍不得杀。”岳雷低声道。
陈砺问:“救?”
“要救,但不是现在冲上去。”岳雷看向旧盐亭外的暗路,“他把人从乌藤洞挪到黑风坳,露了路。阿峦在哪里?”
“溪口路。”蓝峒主道,“盯着挪人那队。”
“让他别贴太近。”岳雷道,“看他们换几班刀手,记住人质下山走哪条沟。今夜我们守桥,桥不破,蒙头人才会急。急了,人质会再动。”
蓝峒主盯着他:“石牙那边等不及。”
岳雷看向石牙来人。那汉子满脸泪,手里捏着石牙坠子,像要把石头捏碎。
“告诉石牙寨主,孩子还活。”岳雷道,“今晚别动。谁先乱,孩子先死。明日天亮前,我给他一条能咬人的路。”
蓝峒主沉默片刻,点头。
就在这时,冯璋的亲兵从城西赶到。
那亲兵马都没骑,沿仓道跑得两腿全是泥,到了桥头先扶着粮车喘了几口,才把腰牌递给葛都头。腰牌上沾着水,铜边磨得发暗。葛都头看完,神色一变,转手递给岳雷。
岳雷没有接,只看他。
葛都头压低声音:“巡检说,桥头危急,岳二郎所布之法,巡检司照行。军令仍由我口出,罪责他担一半。”
“只担一半?”陈砺冷冷道。
亲兵脸涨红:“冯巡检原话。另一半,州里和陆属官盯着,他担不起。”
这话粗,倒真。
岳雷反而点了点头。冯璋肯把“一半”二字递到桥头,已经比许多人强。官场里的一半,有时候就是一条能过人的窄板。可这窄板也是刀背,踩上去,脚底必见血。
“回冯巡检。”岳雷道,“桥若守住,功归巡检司;桥若破,小人担罪。请他别让州里催兵进山,也别让西仓抽走一名弓手。”
亲兵愣住:“只回这个?”
“还有。”岳雷想了想,指向黄塘方向,“请他派两名医手到黄塘伤棚。刘寡妇会包伤,不会拔倒刺箭。孩子和老卒都在那里。”
亲兵看着他,嘴动了动,像要说这时候还管伤棚做什么。可桥头一阵风过来,吹开拒马旁那块血布,他忽然说不出话,低头应了,转身又往城里跑。
岳雷这才扶住粮车边缘。
方才那几句说得平稳,背后却已出了一层冷汗。饭团在胃里坠着,腕伤一跳一跳,右肋更像有根钝木抵着。他不敢叫人看出,只借整理药布低头喘了两息。再抬头时,桥头几个民壮正望着他。
他们未必听懂“军令仍由谁口出”,却听懂了冯巡检照岳二郎的法守桥,也听懂了伤棚还会来医手。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稳住的。
鼓声忽然变急。
山火后头,一排火把从黑风坳往下移动,像一条火蛇沿山脊游来。小桥西侧的芦苇跟着晃动,水沟里传来踩泥声。不是一股,是三股。正面压桥,左侧钻芦根,右侧绕旧盐亭。
葛都头拔刀:“来了!”
岳雷却没拔刀。他抓起桥边铜锣槌,递给那个白茅岭退下来的厢军。
“一短,桥面。两短,芦根。长声,退到第二道拒马。敲错了,我拿你问。”
那厢军一把接过,喉头滚了滚:“我记得。”
第一支箭射到桥东时,正钉在岳雷脚前三尺。
箭尾嗡嗡作响。
岳雷抬头,望见黑雾里压下来的影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桥头。
“都趴低。”
铜锣一短,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