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峦的血把山姜叶浸软了。
叶子原本青硬，带一股辛辣气，被血一泡，边沿卷起，贴在他掌心。安娘拿药布来时，先看了一眼岳雷。岳雷点头，她才蹲下去，把阿峦肩头那条乱布拆开。
布一开，血又涌出来。
伤在左肩外侧，像被短刀斜擦过去，皮肉翻开，没伤到骨，却沾了泥。阿峦疼得嘴唇发白，硬是不叫。他是蓝峒主派来的，年纪不大，却知道自己若在黄塘哭出声，蓝峒在巡检司眼里便又轻一分。
李氏把盐水递给安娘：“先冲泥。”
安娘手抖了一下。
“会疼。”她低声说。
阿峦咬牙：“冲。”
盐水一倒，他肩膀猛地抽紧，额头撞在葛都头扶着的木柱上。陈砺伸手按住他另一边肩，声音很低：“忍住，泥不洗干净，烂了更疼。”
阿峦喘了半晌，才把气接上。
岳雷靠在席上，眼睛没有离开那片血布。血布不是蓝峒常用的粗麻，是黑藤寨那边染藤绳的布，布角有一道旧结印。阿峦把它带来，说明他不只是来求救，也是在递证。
“谁伤你？”岳雷问。
“旧盐路上。”阿峦咽了口唾沫，“我从蓝峒下来，想走短路。路边听见黑藤残人吵，说蓝峒卖路给官，黄塘拿了官粮就要带巡检司进山。后头有汉人笑，说要他们信，就劫下一趟粮，丢蓝峒符。”
葛都头脸色很难看。
“汉人几个？”
“三双靴。”阿峦道，“还有一个穿新草鞋，左耳缺。靴子不踩泥边，走石头。他们让黑藤人拿药粮，说黄塘吃了粮，蓝峒就没退路。”
岳雷看向图上旧盐路。
这句话毒。
黄塘吃粮，蓝峒背锅。黑藤残部若饿，便会恨蓝峒；蓝峒若被官军疑卖路，又会恨黄塘。几边刚搭起来的信义，被一袋粮、一枚符、一双鞋撕开。
图上的旧盐路只是一条歪线，杜秀才画得不好，起伏全靠几颗小石子压着。可阿峦一句话落下，那条歪线像忽然有了山风，有了草深处藏着的眼睛。旧沟、水磨、废沟、蓝峒小路，黄塘这几日走过的每一处，都被人拿来当刀柄。
岳雷伸手去挪石子，腕上伤口被药布扯了一下。他指尖停住，没再动。李氏看见，替他把石子往旧盐路旁推了半寸。
“是这里？”她问阿峦。
阿峦看了看，点头：“再往南半里，有块裂石，石下常积盐水。汉靴就从那里过。”
葛都头哼道：“山里人还知道汉靴。”
阿峦抬头：“山里人也有眼。”
这话硬得很。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怕得罪巡检司。葛都头倒没恼，只把弓弦上的水珠弹掉：“有眼便好，别有瞎心。”
阿峦急道：“寨主说，我们没卖。蓝峒只认先前那条活路，不认这些脏符。”
“我知道。”岳雷道。
阿峦怔住。
他大概没想到岳雷答得这么快。少年眼眶一下发红，又硬憋回去。
葛都头看岳雷：“知道归知道，官面怎么写？”
岳雷道：“写阿峦负伤来报，旧盐路见汉靴三双、左耳缺一人、细底新草鞋；蓝峒主称不卖路，所言待查。不要写蓝峒清白。”
阿峦脸色一白。
安娘替他按着伤口，抬头想说话，被李氏轻轻按住肩。
岳雷看着阿峦：“清白不是我一句话给的。你活着来，血布在，鞋底泥在，葛都头看见，杜秀才写下，这些比我一句清白能活得久。”
阿峦低头，咬住牙。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杜秀才把这几句写下，笔尖在“待查”二字上压得很重。写完，他把纸吹了吹，递给葛都头看。葛都头看过，没挑刺。
“那黑藤呢？”葛都头问，“他们若真要劫下一趟粮，冯巡检那边得先剿。”
阿峦猛地抬头：“不能剿！”
葛都头冷笑：“你说不能就不能？他们要劫官粮。”
“黑藤寨里还有老幼。”阿峦喘着，“真正跟汉人走的是残人，不是全寨。寨主说，黑藤被邓家盐路逼过，盐没了，粮也少。若官军一进山，他们就全投残人。”
“谁知道你是不是替黑藤说话？”
阿峦急得要站起来，伤口一动，血又冒出来。
陈砺把他按回去：“坐着说。”
岳雷也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药炉边那筐盐。盐不多，护粮差带回来的，原本要分给伤棚和孩子。黄塘也缺盐，缺得厉害。可阿峦这一趟，若只带话回去，蓝峒能稳住，黑藤未必稳。山里人饿到极处，几句待查挡不住刀。
刘寡妇的孩子正蹲在锅边舔碗沿，舌尖碰到淡粥，眉头皱了一下。盐少，连孩子都知道没味。朱家老娘把自己那一小撮盐推给伤户，伤户又推回去，谁都不肯先收。盐在黄塘，已经不是调味，是人能不能撑过瘴气的一口气。
岳雷看见了。
他也知道李氏看见了。母亲的手停在盐筐边，停了好一会儿，才伸进去抓。
李氏忽然从盐筐里抓出一小撮，倒进一只竹筒。
“给他带。”
刘寡妇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舍不得。她孩子这两日喝粥也淡得皱眉，可她看见阿峦肩头那片血，终究没拦。
岳雷低声道：“再给两包伤药。”
葛都头皱眉：“给蓝峒？”
“给黑藤伤者。”岳雷道。
棚里静了一下。
葛都头眼神变了：“你这是救要劫粮的人。”
“救伤者，不救劫粮。”岳雷抬眼，“盐和药由你葛都头看着交给阿峦，纸上写：黄塘给伤药二包、粗盐一筒，令蓝峒转示黑藤老幼，若有被汉人逼劫者，先放下刀来换药，不许近官粮。谁拿药后仍劫粮，葛都头便有名剿。”
葛都头怔了一下。
这不是私通峒人。纸上有他，有巡检司，有条件，有后手。盐药递出去，既给蓝峒台阶，也给黑藤残部留一条不立刻拼命的路。
“你倒会把我写进去。”葛都头道。
岳雷咳了两声：“你在。”
葛都头骂了一句，没再反对。
阿峦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手想擦，被安娘拍开：“别碰伤。”
岳雷看着他：“回去告诉蓝峒主，黄塘不入寨，不领兵，不认脏符。黑藤若要话，先让一个能说话的人到山口，带断刀，不带弓。”
阿峦记得很认真。
“断刀，不带弓。”
“还有。”岳雷声音更低，“别让汉靴知道你带了盐药。”
阿峦点头。
天色渐暗时，阿峦被送到塘外。葛都头派两个弓手远送一段，不进蓝峒路。陈砺站在泥桥上，看着阿峦背影被芦苇吞没。
阿峦走到芦苇口，又回头。他肩上新药布还是白的，外头另裹了蓝布。少年把那筒盐贴在胸口，像护一件比刀更重的东西。
“岳二郎，”他隔着水声喊，“蓝峒记这筒盐。”
岳雷没有高声答，只抬了抬手。
葛都头看了他一眼：“一筒盐，也能记？”
“饿的时候能。”岳雷道。
葛都头不说话了。
“二郎。”他回头，“若黑藤不接呢？”
岳雷看着炉火：“那下一趟粮，仍会见血。”
陈砺沉默片刻：“那要不要先备？”
“备水，备药，备空担。”岳雷道，“不备刀。”
陈砺点头。
夜里，塘外有风。风从旧盐路方向来，带着湿木和藤叶的气味。黄塘人睡得不踏实，连孩子翻身都轻。
二更后，泥桥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人声。
是一只小竹筒滚到桥板边，筒口用黑藤塞着。陈砺用竹竿挑回，打开时，里头掉出一截布包。
布包里有一根断指。
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嵌着盐白，断口用火草草燎过，血腥味仍冲出来。
杜秀才脸色白得像纸。
刘寡妇伸手捂住孩子的眼，自己却没闭眼。朱家老娘嘴唇动了动，念了句听不清的佛号。李氏把药炉旁的火钳拿起来，轻轻拨开布角，不让任何人用手碰。
断指旁还有两粒细盐，粘在血里，化了一半。盐腥混着焦肉味，冲得岳雷胃里一阵翻。他把旧布压到唇边，忍住没吐。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粮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