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义的尸首到黄塘桥外时,天已经擦黑。
不是州军仓送来的,是葛都头从北沟半路截回来的。两名仓兵用破席卷着尸身,席外绑草绳,草绳新,绳结却打得歪,像临时找人胡乱缠上。尸身脚下露出一只鞋,鞋底泥还湿,跟松风岭洞后小口的黑泥颜色相近。
仓兵说人是午后坠沟,抬回仓里验过,正要送州衙销名。
葛都头问哪个沟,仓兵说不清。
问谁验,仓兵说仓都头看过。
问为何不送提刑司,仓兵便闭嘴。
于是破席被抬到桥外。黄塘人正分第二锅粥,见尸来了,勺子都停在半空。黑藤老幼往草棚里缩,火疤头目也抬起头。他失血后脸色灰败,眼睛却清醒,盯着那只露出来的鞋。
“他。”火疤头目忽然道。
陈砺蹲在他旁边换药,手一停:“你认得?”
火疤头目摇头,又点头。他官话不好,急得额头冒汗。阿峦替他问了几句,转头道:“他说没见过脸,见过鞋。洞后小口那边,有个汉人隔着布帘踢过油车轮,鞋底侧边有铁钉。就是这种响。”
葛都头立刻去看尸脚。
鞋底侧边果然嵌着两枚小铁钉,不是补鞋常用的位置,倒像为防山石磨侧边临时钉的。铁钉上有黑泥,泥里夹细砂。
州衙随吏冷声道:“死人鞋也能攀?”
葛都头抬头:“你今日话不少。”
随吏别开脸。
冯璋还没回来,州军仓的人却先到了。来的是州军仓都头,姓罗,脸宽颈短,穿一身半旧青布短袍,腰间挂刀,刀鞘擦得很亮。他进桥外时,先看官箭,再看尸席,最后才看岳雷。
那眼神像看一块碍脚石。
“冯巡检不在?”罗都头问。
葛都头道:“在岭下封洞。你有话跟我说。”
罗都头笑了笑:“葛兄弟,你我都是吃军中饭的,何苦把事情闹大?松风岭剿帖急,仓里临时拨旧箭,贴书曹义押出。山乱,箭散,曹义也死了。死无对证,仓里愿认管束不严,回头罚俸便是。你把尸首扣到黄塘来,倒叫罪眷看军仓笑话。”
“谁跟你兄弟。”葛都头道。
罗都头脸上笑意不变:“好,葛都头。官箭我认,曹义领出我也认。人死了,箭落山里,这事还能怎么写?”
“写死人领箭。”葛都头道。
罗都头眯起眼。
桥外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落到湿地上,亮了一下就灭。杜秀才坐在小案边,笔已经蘸了墨,手指冻得发僵。
岳雷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罗都头的靴子。靴面干净,边上却有一点黑油,像擦过又没擦尽,藏在缝里。罗都头站得很稳,双脚微分,是常年带兵的人站法。这样的人,敢把死人推出去,说明仓里已经补了纸。
补纸不怕。
怕的是众人都急着信。
冷脸属官问:“曹义何时领箭?”
罗都头答得顺:“前日申后。”
“领几支?”
“三十支旧箭。”
“随谁出仓?”
“州衙剿帖急调,曹义随弓手出。”
“弓手名?”
罗都头顿了一下:“仓里只记出箭,不记弓手。”
葛都头笑了:“箭给鬼射?”
罗都头脸沉:“军仓有军仓的记法。巡检司管巡检,不管州军仓。”
“那你来黄塘做甚?”葛都头道,“回你的仓里记法去。”
罗都头看向冷脸属官:“路司也要听一个罪眷棚里的人胡搅?”
冷脸属官没动怒,只把纸往前推了一点:“你把曹义领箭草单拿来。”
“草单在仓里。”
“谁写的?”
“曹义生前自写。”
“他午后坠沟,前日自写,不怪。”冷脸属官道,“但七支箭在洞后小口,黑油绳绕箭,车辙同在。曹义若只是随剿帖发箭,为何箭在洞后小口?”
罗都头道:“山里乱,贼捡去的。”
一直沉默的火疤头目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哑,带血。
罗都头看他:“贼笑什么?”
阿峦把火疤的话翻出来:“他说,洞后小口只有小油车走得进,人背箭走那里会卡藤。你们汉人若要撒谎,也该先去看一眼路。”
桥外有人低低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
罗都头的脸黑了。
“一个峒贼的话,也能入耳?”
岳雷这时才开口:“不入耳,入路。”
罗都头转向他。
岳雷声音不高:“路窄不窄,车辙在不在,箭泥是洞后还是岭下,提刑司会看。火疤的话不作凭,路作凭。”
罗都头冷笑:“岳二郎倒懂军仓。”
“我不懂军仓。”岳雷道,“我懂死人。”
这句话一出,李氏抬眼看了他一下。
岳雷撑着竹枕坐直些,胸口像被湿布勒住,吸一口气都疼。他看着破席中露出的那只鞋:“死人不会自己从仓里领箭,不会自己赶小油车,不会自己把箭带进洞后小口,也不会死后赶着写草单替活人销账。”
罗都头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冯璋恰在这时回来。
他身上全是雨,肩上披的蓑衣破了半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筒。进桥后,他先看曹义尸,再看罗都头,最后把竹筒放到冷脸属官案前。
“洞后小口车辙拓泥。”冯璋道,“窄轮,两道,轮边黑油。旁边有两人脚印,一深一浅,其中一双鞋侧有铁钉痕。与尸鞋待验。”
罗都头脸色终于变了。
葛都头蹲下去,把曹义那只鞋翻起。鞋底侧钉印与竹筒泥拓一比,不能说全合,却足够像。提刑司小吏没敢下断,只道:“待验。”
“待验好。”岳雷道,“别急着合。合得太快,别人就说我们拿死人硬扣活仓。”
罗都头冷冷道:“你们还知道。”
岳雷看他:“所以问活人。”
“问谁?”
“问开仓的人。”岳雷说,“曹义是贴书小吏,他有仓钥吗?”
罗都头道:“仓门有值。”
“谁值?”
罗都头不答。
“问押箭的人。”岳雷又道,“三十支旧箭出仓,有无弓手签名?没有签名,谁点数?”
罗都头仍不答。
“问车。”岳雷继续说,“小油车从转运司来,还是州军仓自有?车辙到洞后,谁赶车?曹义一人能推车、押箭、带路、入洞、坠沟、又回仓写草单?”
桥外越来越静。
这些话不是判词,只是一连串寻常问句。可越寻常,越难躲。曹义被推出去做死口,偏偏死口要做的事太多,多到一个死人扛不动。
冷脸属官把每一句都写下,字比平日快了些。
罗都头忽然道:“岳雷,你不过罪籍。”
陈砺向前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摸扁担,只把脚挪到岳雷前头。那半步很小,李氏看见了,没拦。
岳雷道:“是。”
罗都头被这个“是”堵了一下。
岳雷又道:“所以你不必回我。回路司,回提刑司,回冯巡检。若都不愿回,明日回许州判也成。”
罗都头盯着他,眼里有一瞬杀意。
冯璋上前一步,挡在中间:“罗都头,曹义尸首不能走州衙销名,先交提刑司验。官箭另封。军仓草单今晚送来,开仓值名、出箭数、押送人、领箭时辰,一并写。”
罗都头冷笑:“冯巡检,你管得宽。”
“今日官箭在匪洞,我便管得宽。”冯璋道。
罗都头看向冷脸属官:“吕监司也是这个意思?”
冷脸属官合上记纸:“吕监司的意思,是先别让死人替活人领完所有箭。”
这句话轻,却重。
罗都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州衙随吏想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压住。罗都头忽然换了笑脸:“也罢。验便验。只是军仓今夜忙乱,草单恐怕要明早。”
岳雷道:“明早便晚了。”
罗都头看过来。
“纸怕火。”岳雷说。
罗都头的笑意僵住。
葛都头立刻道:“我带人去取。”
冯璋道:“我去。”
岳雷摇头:“你守官箭。葛都头去,带提刑司小吏、路司随从,不带黄塘人。”
“又不带?”陈砺低声道。
岳雷看他:“你守桥。”
陈砺把话咽回去。
罗都头忽然笑出声:“岳二郎说不带黄塘人,倒像真怕担名。”
“怕。”岳雷道。
罗都头一怔。
岳雷看着他:“怕你们把军仓烂箭,写成岳家私兵。怕你们把曹义死名,写成黄塘逼供。怕桥外二十九口老幼,明日又被一张纸改成贼眷。罗都头,我怕得很。”
他说得平静,没有半分羞恼。
可正因平静,罗都头反而接不住。
李氏把新煎好的药端来,放到岳雷手边。碗沿缺了一小点,不是方才碎的那只,是另一个旧碗。她低声道:“喝。”
岳雷端起碗,手抖得厉害。陈砺想扶,被李氏看了一眼,又收回手。岳雷自己把药喝了,苦味压住血腥,额角出了一层冷汗。
火疤头目忽然用峒话说了一句。
阿峦翻道:“他说,洞里还有一捆箭,在塌石后头。方才怕官军全拿了,没说。”
众人皆是一震。
罗都头脸上血色褪去。
冯璋猛地转头:“你为何现在说?”
火疤头目看向草棚里握藤结的孩子,又看向岳雷。他说得慢,阿峦也翻得慢:“他说,方才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把老幼杀了。现在锅还在,孩子还在,他再说一处。”
桥外只有雨声。
岳雷闭了闭眼。
这一锅粥,换回的不只是几个活人。还有山里人从牙缝里吐出的第二处箭。
“写。”岳雷道,“火疤补言,洞内塌石后另有箭捆,真假待查。冯巡检封洞,明早三处同看。”
冯璋道:“今晚不能取?”
“今晚取,黑灯雨路,少一支多一支说不清。”岳雷看向罗都头,“也给罗都头一夜想清楚,草单要不要烧。”
罗都头的脸彻底阴沉。
他没有再多留,甩袖便走。临出桥外时,他脚下一滑,靴边蹭到泥,黑油那一点被泥水冲开,露出更深的一道印。陈砺看见了,没追,只把目光记住。
葛都头带人随后去军仓取草单。冷脸属官留在桥外,提刑司小吏守尸与官箭。冯璋让何七又立了两根木桩,把曹义尸席、官箭竹盘、药粮簸箕隔开。
夜色落下来,黄塘棚里点起油灯。灯油不多,火苗小得可怜,却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黄光。
陈砺站在桥头,看着罗都头离去的方向。
岳雷叫他:“陈砺。”
陈砺回身。
“今晚若有人请你喝酒,不许喝。”
陈砺一愣:“谁会请我?”
岳雷把药碗放下,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听见:“想买黄塘,未必先买我。你今日在洞口扶火疤,又看了箭磨痕。有人会觉得你年轻,气盛,缺一口好话。”
陈砺沉默片刻:“若真请?”
岳雷看着他:“去。酒不入口,话要入耳。杯盏带回来。”
李氏皱眉:“你还让他去?”
“他不去,人家还会换法子。”岳雷说,“不如让他知道,酒桌上的刀,比桥外的刀慢些。”
陈砺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今日按过烫伤孩子,拔过火疤肩上的箭,也差点握扁担打人。泥和药灰嵌在指甲里,洗不干净。
“我记住。”他说。
桥外,曹义的破席被雨水打湿,草绳一点点渗开。官箭竹盘旁,提刑司小吏守着油灯,眼皮不敢合。草棚里的黑藤孩子抱着藤结睡着了,手背白布上透出一点药黄。
岳雷靠回竹枕,听着雨落、药滚、纸翻。
这一夜还长。死人名才刚被拖上桥,活人的手,迟早会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