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存中到黄塘桥外时,雨还没停。
桥板被踩得发黑,竹篾缝里挤着稀泥。巡检司的人在桥南点了两盏破风灯,灯罩外糊着油纸,光被雨水打碎,落在一张张湿脸上,像薄薄的黄蜡。
吕存中没有进棚。
他披着青布雨袍,袍角沾泥,身后跟着冷脸属官和两个路司书手。提刑司陆属官来得更早,袖中揣着封物小签,冻得指节发青。州衙的人迟了半刻,孙押录撑一把黑伞,伞骨新,伞沿却旧,滴下来的水带着一点烟灰味。
转运司张勾当最后到。
他来时还带了两名库吏,说是祖坟地若牵官荒、盐土,转运司不能不在。话说得圆,脚却没有落稳,走到桥心时看了黄塘棚门一眼,又低头去避地上的水洼。
岳雷隔着半道草帘坐着。
李氏把一只粗陶药碗压在他手边,药香苦涩,混着湿草味。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肩背裹在旧夹衣里,咳一声,帘外几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邓家祖坟。”吕存中开口,“岳二郎,你请我来,是要我去挖人祖坟?”
这句话一落,桥外的雨声都重了些。
孙押录立刻接上:“吕官人明鉴。南人重坟茔,便是邓家有罪,也须州衙递牒、族老到眼、择日开看。若今夜一拥而去,挖错一锹,明日循州城里就有话说,说黄塘罪眷挟巡检司毁人祖坟。”
张勾当也叹了一声:“官荒、隐田,原该有簿。祖坟地若有界石,明日调砧基簿、税契旧案,一比便知。何必夜雨里惊动坟土?”
冯璋从旧榕回来,靴面全是泥,站在桥外不曾洗脚。他听得火起,手按刀柄,又看一眼药棚草帘,把手松了。
岳雷没有看孙押录。
他只问吕存中:“旧榕洞口毒针,算不算祖坟礼?”
孙押录脸一僵。
“弩射空舆,算不算祖坟礼?”岳雷又问。
桥外没人答。
“盐脚说坟后咸水塘可出,石马空腹可出。若今夜不去,邓某从石马肚里爬出来,换衣,饮茶,进州城,明日调来的砧基簿便会少一页。”岳雷声音不高,嗓子被血磨得哑,“到了那时,谁写‘待查’?”
冷脸属官的笔尖停了一下,随即落纸,沙沙两声。
吕存中看向冯璋:“旧榕封口如何?”
冯璋道:“留一尺缝,不闷死人。第二缝也塞了湿草。北坡烂泥有水泡,洞气往坟地去。两个巡检兵远看石马,不近,只见右马腹下水痕新,守坟屋烟断过一回。”
“人影?”
“雨厚,没看清。狗叫过两声,像被人按住。”
火疤站在桥石旁,听不懂许多官话,却听懂“祖坟”二字,脸上的疤在灯下发暗。阿峦低声给他翻了几句,他抬头看孙押录,忽然用峒语说了一长串。
阿峦顿了顿,才道:“他说,邓家挖过黑藤坟。找盐路旧骨。那时没有人说祖坟礼。”
孙押录皱眉:“峒人话,怎可入官面?”
陆属官冷冷道:“原话可写,真假待问。”
孙押录还要说,李氏忽然掀帘一角,把一块旧白布递出来。白布上有黑藤孩子的血,也有陈砺肩上的血,干湿两层粘在一起。
“官人们说坟茔礼,我妇道人家不懂。”李氏声音平稳,“我只问一句,旧榕下的竹片有黄塘人、峒人、赤水人。邓家拿活人去喂盐路,活人也有娘生。今夜若因一个‘礼’字放走邓老爷,明日这些名字还哭给谁听?”
桥外一阵静。
刘寡妇抱着膝坐在粮棚边,听见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哭,又狠狠咬住袖口。她男人的竹片还在旧榕下,被雨打弯了。
吕存中没有立刻答。他看雨,看桥,看那块沾血白布,最后看向岳雷。
“你不去。”
“我不去。”岳雷道。
“黄塘人不去。”
“黄塘只出两样。”岳雷抬手,指节白得发青,“盐脚口供,旧榕死伤竹片。若要认路,由巡检司押盐脚远指;若要问峒路,由阿峦隔路传,不入坟地。开看由路司、提刑司、州衙、转运司同眼。坟土不乱翻,只守三出口,先看石马、守坟屋、咸水塘。”
张勾当低声道:“那隐田呢?”
岳雷终于看他一眼:“张官人急隐田,还是急咸水塘?”
张勾当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住。
“咸水塘若通暗洞,水里会带盐泥。邓家祖坟若占官荒,界石、砧基簿副页、佃户散契,总有一两样没来得及搬。邓某今夜逃命,不会先背石头。”
孙押录冷笑:“岳二郎说得像亲见。”
岳雷咳了两声,李氏把药碗推到他手边,他没有喝。
“邓某拿祖坟赌命,便是把最怕人看的东西藏在那里。”他道,“我没亲见,所以请诸官亲见。”
吕存中抬手。
“冯璋。”
“在。”
“巡检司守外围,不入坟园三步。陆属官,提刑司验毒针、石马腹、水痕、守坟屋火灰。孙押录,州衙出人到眼,少一人,明日州衙自己写缘故。张勾当,转运司带旧官荒簿,不准回库另取,只拿随身封袋。”
张勾当脸色微变:“官荒簿不在我身上。”
岳雷垂着眼,轻声道:“那就写,转运司到黄塘桥外时,称官荒簿不在身上。”
冷脸属官已经写了。
纸上的墨很黑。
张勾当看见那一笔,额角一跳,忙道:“也不是全无。小簿有一册,随库吏带着,未必齐。”
“未必齐也写。”吕存中道。
孙押录忽然道:“祖坟地若惊了邓氏族人,闹出人命,谁担?”
“邓氏族人在哪里?”岳雷问。
孙押录一怔。
“旧榕下不见族老,只见弩手。祖坟外不见守孝,只见暗洞。昨夜邓某拿漆筒求活,身边不带子侄,只带盐脚和藏弩。”岳雷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慢,“孙押录若能请来邓氏族人,当场认坟、认田、认人,最好。若请不来,就写请不来。”
刘寡妇抱着木盆,忽然插了一句:“邓家收我家租时,有族人。官人要见,我认得一个,左脸一颗大黑痣,常拿竹筹敲门。”
孙押录看她:“这里没有你说话处。”
刘寡妇低下头,却把那片竹片抱得更紧。
李氏道:“她不是说官话,她说租。”
张勾当咳了一声:“租谷之事,未必便是官荒。乡间佃田,多有口契。”
岳雷问:“口契会藏在石马肚里?”
桥外又静了。
杜秀才在帘后忍不住抬头。他从前怕写人名,怕补半个字,如今看见这些官人一字一字退,才晓得纸也能挡刀。不是纸硬,是落笔时有人不许他们把活人和死物揉成一团。
岳雷又让安娘取出一只破簸箕。
簸箕里放着旧榕带回来的泥拓、竹针尾蓝布、青蜡丸封包、盐脚半截红绳,还有那把薄小刀的外形拓影。每一样都隔着油纸,不碰原物。
“这些不入祖坟。”岳雷道,“只摆桥外。诸官去看坟,先看它们。回来再看,少一样,黄塘担;多一句,写多句的人担。”
吕存中看了他一眼:“你连我也防。”
岳雷道:“我连自己也防。”
这话不响,却叫火疤看向阿峦。阿峦想了想,没翻全,只对火疤说:“他怕手乱。”
火疤摸了摸腕上旧白布,点头。
半个时辰后,祖坟地外的第一声狗吠传回黄塘。
来报的是葛都头派回的小巡检兵,浑身湿透,裤脚上沾着灰白盐泥。他跪在桥外,先把脚踩过的泥刮在瓦片上,又从怀里摸出半截草绳,草绳上挂着一点白蜡。
“右石马腹空,里面没见人,见一束湿麻。马肚靠后有旧擦痕,像常有人爬。守坟屋门闩从里断,灶灰热过,锅里无米,只有半碗盐水。咸水塘边有新脚印,三深一浅,往州城南小路去。”
“邓老儿脚伤?”冯璋问。
小巡检兵摇头:“不知。盐脚说,他进洞前脚没跛。可泥印像有一只脚踩空过。”
岳雷闭了闭眼。
邓家家主老,逃暗洞、爬石马、涉咸水塘,不可能不留狼狈。三深一浅,未必是伤,也可能是怀里藏了东西,压得身子偏。
“小漆筒呢?”
“未见。”
又过一刻,第二拨人回来。
陆属官亲自到了桥外,雨袍湿成一片,袖口却护得干。他把一块薄木板放在桥石上,木板外裹油纸,油纸打开,里面是一页发黄的纸。
纸不大,边角被虫蛀过,折缝处有泥。上头写着田亩四至,字有些年头,墨色淡,却还能认出“北坡官荒”“咸塘”“邓佃”“盐脚供奉米三石”几个字。
孙押录伸手要拿,被陆属官侧身避开。
“何处取出?”吕存中问。
陆属官道:“守坟屋梁上旧竹筒。竹筒外涂灶灰,筒口新撬。里面原不止一页,只余此半副页,另有碎屑。张勾当带的小簿少北坡一段,页口撕痕新旧相杂。”
张勾当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雨夜匆忙,小簿本就残。”
冷脸属官看他。
张勾当又道:“待比,待比。”
岳雷听见“待比”,唇边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吕存中拿过油纸,没有展开太久,只看一眼便合上:“写砧基簿副页一纸,北坡官荒、咸塘、邓佃、盐脚供奉米字样可辨。原簿缺页,待比。”
桥外众人都明白这一纸的分量。
邓家不只是藏匪、走盐、逼峒。北坡那片被他们称作祖坟的地,底下连着旧榕暗洞,地上压着官荒隐田,旁边咸水塘出盐泥,梁上还藏着供奉副页。百年盐路不是几辆车、几袋盐,是坟土、田契、官簿、活口,一层压一层。
陆属官又从袖中取出一撮灰,包在小叶里。
“守坟屋灶膛灰。”他说,“灰里有碎米壳,也有黑油末。米壳新,油末旧。屋角有三只破碗,一只碗底刻邓,一只刻田,一只无字。无字那只尚温,口沿有药苦味。”
李氏隔帘道:“苦底带甜?”
陆属官看向她,答:“我未尝。只闻着不正,已封。”
岳雷抬手按住药碗边,指腹沾了一点湿冷。
又是温,又是苦。邓家家主逃命,不会在守坟屋慢慢喝药。若那碗药是给别人备的,祖坟地里除逃命人外,还藏过活口;若是给邓某备的,便有人早知他会从那里出。
“写无字温碗。”岳雷道,“药味待验,不许说毒。”
孙押录道:“岳二郎连碗也要写?”
“昨日不写药炉灰,今日娄二早死了。”李氏淡淡道。
孙押录闭了嘴。
张勾当盯着那页砧基副页,忽然伸手摸自己袖口,像要找帕子擦汗,又硬生生停住。安娘看见了,轻轻拉了拉李氏衣袖。
李氏没有回头,只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示意记在心里,不说出口。
杜秀才把“张勾当袖动”四字写在草纸边,又想起岳雷说过人心不是物证,便用笔尖划去,只在心里留下。
这一划很轻,纸却起了毛。
岳雷看见,没责他。
孙押录忽然道:“既然有副页,更该押回州衙细验。”
刘寡妇那边又哭了一声。
岳雷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眉心微皱。
“押回州衙,可以。”他说,“人呢?”
“什么人?”
“邓某。”
孙押录一噎。
桥南奔来第三个巡检兵,几乎摔在泥里。
“南小路有马!一匹老黄马,蹄铁旧,往州城去。守坟屋后找见一件湿外袍,袖里有州衙别院的小木牌。”
孙押录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吕存中转头。
“哪处别院?”
巡检兵喘着气:“南门里,许州判借住的那处旧园。牌背刻一个‘清’字。”
雨落在桥石上,啪啪作响。
岳雷放下药碗,碗底碰到木案,声音很轻。
“写。”他说,“邓某疑由祖坟地出,遗湿袍,袍中有州衙别院木牌。人未得,待搜。”
孙押录忽然上前半步:“岳二郎!”
陈砺不在桥边,冯璋的刀却响了一下。
岳雷隔帘看着他,眼里没有热,也没有快意。
“孙押录,邓家祖坟礼已守。如今,是州衙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