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押解队进了山。
果如钟衙内所言,这一段路,荒得吓人。官道窄成了一条羊肠,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头顶的天,被树冠遮得只剩一线。走上半日,连个砍柴的樵夫都见不着。
押司也察觉了不对。过渡时他被钟家敲了竹杠,又见那钟衙内临走的脸色,心里也打鼓。他催着队伍快走,想趁天黑前,赶出这片山。
岳雷却在心里,算另一笔账。
钟家要动手,会选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他把这一路的地形,在脑子里过。天黑前赶不出山——这一队老弱,脚程太慢。那就要在山里过夜。钟家的人,熟门熟路,必是趁夜。夜里,人困马乏,守备最松,下手最稳。地点,会选一处易围难逃的所在——比如一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的坳子。
而前头不远,恰有这么一个坳子。
傍晚,队伍果然在那坳子里的一处破败山驿,歇了脚。这驿早废了,只剩四面漏风的土墙。押司带着两个差人,占了唯一一间还算严实的屋;岳家一窝,照例被撵到外头。
岳雷没有急着歇。他借口给弟弟拾柴、寻水,绕着这坳子,悄悄走了一圈。
他走得慢,像个体力不济、走两步歇一步的病人。可那双眼睛,没歇。哪一段坡陡得上不去人,哪一处林子密得能藏人,哪一道沟坎能绊马,水在哪儿、退路在哪儿——他一处一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他上一世,每到一处宿营地,先要把地形摸熟,再睡觉。这是刻进骨头的事,改不了,也丢不得。
走完,他心里有了底。
这坳子,三面是陡坡密林,只有来路一条道进出。钟家的人若来,必从这条道来。而坳口那段路,两旁高、中间低,是个天生的口袋——人马进来容易,真要乱起来,掉头却难。
这地方,钟家选它来围杀岳家,是看中了它“易围难逃”。可岳雷绕了一圈,看中的,却是它的另一面:易围,也易疑。一个三面是山、只有一口的坳子,黑灯瞎火里,最容易让进来的人,疑神疑鬼,以为四面都藏了埋伏。
硬拼,他拼不过。钟家家丁,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个个袒胸露膀、惯使刀棒;他这边,能动手的,只他一个半残的身子,加一个陈砺。剩下的,是老的老、小的小。
拼不过,就不拼。
岳雷要的,是让钟家的人,不敢拼,或者,以为拼不过。
天黑透后,他寻了个空,把陈砺,悄悄叫到了坳子边上。
“今夜,钟家的人,会来。”岳雷开门见山。
陈砺神色一凝,握住了刀:“来多少?”
“十几二十个,跑不了。”
陈砺的眉头,拧紧了。他是行伍出身,一听这数目,就知道这是个死局——两个能打的,护着一窝老弱,对十几二十个亡命的家丁,正面碰,是有死无生。
“硬挡,挡不住。”岳雷却很平静,“所以,不硬挡。”
他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这坳口。”他点着地上画的那道口袋形的路,“两旁高,中间低,林子密。钟家的人,仗着人多,又当我们是任人宰割的老弱,进坳的时候,必不会有什么防备,一窝蜂地,挤进这口袋里来。”
陈砺盯着那简图,眼神,一点点变了。
“我们没有兵,”岳雷继续道,“可我们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兵。”
他说出了他的盘算。
第一,疑阵。他要陈砺把这破驿里能找到的破锅、空桶、铁器,都收拢来,用绳子,在坳口两旁的林子里,高高低低地,串起来,再系上长绳,绳头牵到驿里。夜里钟家的人一进坳,猛地一拉,那林子两旁,便“哐啷哐啷”一片乱响,像是埋伏了大队人马、正要合围。
第二,火光。他要把仅有的几支火把,不点在驿里,而是分开,插在坳口两侧的林子里、高坡上,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像是两翼,都伏着人。
第三,声势。他要陈砺,趁夜,用押司那几个差人压着嗓子,在不同的方位,呼喝、应答——一处喊“东边围住”,一处应“西边截了”——造出一种四面合围、号令森严的假象。
“钟家的人,是来杀一窝手无寸铁的老弱的。”岳雷的声音很冷,“他们想的是,轻轻松松,捞一票。可一旦进了坳,四面铁器乱响,两翼火光摇动,黑暗里又有人呼喝合围——他们分不清,这坳里头,到底是几个病鬼,还是,埋伏了一队官军、或是别路的强人。”
“人一旦心里没底,就不敢往死里冲。他们是为财、为色来的亡命徒,不是为主子卖命的死士。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一票,可能要赔上自己的命——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陈砺听得,呼吸都屏住了。
他是真正上过阵、打过仗的人。他太清楚,这“疑兵之计”,看着简单,可要在这电光石火的夜袭里,用得恰到好处、唬得住人,那是何等的胆识与算计。虚张声势谁都会,可什么时候拉响铁器、火把插在哪个方位、呼喝从哪个角落起——差一分,就露了馅;那群亡命徒一旦看穿是空城,反扑起来,死得更快。
而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少年,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把这一夜的生死,算得清清楚楚,布得滴水不漏。
他想起这一路——茶棚的擒拿,渡口的水性,暴雨夜逼出的姜汤,吉州悄没声地反制了押司。一桩一桩,他都当是这少年“机灵”。可直到此刻,看着地上这副疑阵的布置,陈砺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不是机灵。这是,带过兵、打过仗、在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东西。
一个十七岁的、岳少保的儿子,怎么会有这个?
这个盘了一路的疑问,在陈砺心里,从未像此刻这样,重。可他没有问。这种时候,不是问的时候。他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怎么布,你说。”陈砺低声道,“我听你的。”
这一句“我听你的”,从一个年长十几岁、上过阵的老卒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这是把这一夜全家的生死,连同他自己对“军令”二字的认,一并,交到了岳雷手里。
岳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两个人,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在这坳子里,布起阵来。
破驿里的破锅、豁口的瓦瓮、半截犁铧、一捆废铁链,都被陈砺一样一样翻了出来,用麻绳,在坳口两旁的密林里,高高低低地拴好,绳头,一道一道,悄悄牵回坳里。岳雷亲手定的方位——这一串响在左前,那一串响在右后,拉响的先后、轻重,他都掐着算。要的,是让进坳的人,听着这响动,觉得两旁林子里、前后高坡上,处处是人,处处是伏。
火把也分了家。四支火把,一支没留在驿里,全插到了坳口两侧的高处、林梢,又用湿树枝半遮着,叫那火,明一阵、暗一阵,像有人擎着、在走动。远远望去,影影绰绰,正是大队人马列阵、火把游动的模样。
押司起先死活不肯掺和。可岳雷只一句“钟家今夜来,要的是这一队人全死绝、做成‘遇匪’,你这押解的押司,头一个跑不了”,就把这贪生怕死的官,吓得乖乖照办——他和两个差人,被分派到三个不同的方位,只一桩事:听岳雷的号,压着嗓子,一处喊“围住东边”,一处应“截了西路”,把这空坳子,喊出个千军万马、号令森严的声势来。
一切,都掐着算盘,一一布下。
李氏被岳雷叮嘱着,带着几个孩子,藏进驿后一处最隐蔽、又能从后坡退走的凹洞里,死死守着,不许出声。岳雷蹲到她跟前,把话交代死:娘,万一……万一这儿守不住,您别管我,带着弟弟妹妹,从后坡走,往南,奔有人烟的地方。记住,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李氏死死攥住他的手,嘴唇哆嗦,到底没说出一个字,只重重点了头。
一切布停当,夜,已深了。
坳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过密林,沙沙地响。火把在远处的高坡上,明明灭灭。岳雷握着从破驿墙根捡来的半截石碾——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趁手的“兵器”——靠在坳口的暗影里,屏息听着。
陈砺伏在另一侧,刀已出鞘。
等,是最熬人的。岳雷靠在暗影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且沉。这副病弱的身子,一夜没歇,又冷,又乏,可他知道,今夜这一场,不能错半分。火把的火光,在远处明灭;湿冷的山雾,从坳底,一丝一丝地,往上爬。手背上那道砸破的旧伤,被夜露浸着,又麻又痛。他没去管它。他这一世,在比这更冷、更黑、更险的地方,等过更凶的敌人。等,他等得起。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来路的方向,极轻微地,传来了一点声音。
不是风。
是马蹄。
一下,两下,由远及近,踏在荒山的夜里,闷闷地,响。
不止一骑。
岳雷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眯了起来。
钟家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