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查看灾情的官差里,领头的,是牢城营一个姓钱的押录。
他踩着满地泥泞,绕着那一片被洪水泡过的狼藉,看了一圈,又斜眼打量着塘西高地上那一堆劫后余生、却安然无恙的塘民,脸上的神色,很有些古怪。
他原是奉了康节级的意,来看黄塘这一场洪,淹死了多少罪眷的。死了人,正好一句瘴乡水患销了案,眼不见为净。可他万没料到,这般大的一场洪,扒了堰、漫了塘,黄塘这几十口子人,竟一个没死,整整齐齐地,都在这儿戳着。
都……没事?钱押录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意外。
岳雷拖着一身没干透的泥,左肩、右肋,昨夜挨过断木的地方,一动便扯着钝痛,一夜没合眼,眼底是熬出来的青黑。这副狼狈,倒省了他装。他弓着身子迎上前,一脸的劫后惶恐与恭顺:托节级的福,托官府的福。昨夜山水下来得急,塘里人慌了神,幸得……幸得平日里节级安置有方,大伙儿挤在一处,互相搀扶着往高处避,这才侥幸保住了性命。这都是官府的恩典。
这一番话,钱押录听得一愣。
明明是这病罪眷连夜张罗、泡在水里把人一个一个背上来的——昨夜的事,瞒不过塘里几十双眼睛。可这少年,竟把这泼天的救命之功,半个字都不揽到自己身上,一股脑儿,全推给了节级安置有方、官府恩典。
站在岳雷身后的石叔,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憋得通红。他亲眼看着自家二郎,昨夜怎样在浊浪里九死一生地救人,怎样咳着血还硬撑着安顿众人。这会子,听他把这份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那害人的康节级、让给那帮坐视不理的官差,石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岳雷却没事人一般,又絮絮叨叨地,向钱押录哭诉这一场洪冲毁了多少田、塌了多少棚、往后的日子怎么艰难,只求官府,宽限些时日。那副可怜巴巴、毫无锋芒的样子,把一个走投无路、只盼活命的罪眷,演得淋漓尽致。
钱押录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晌,到底,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来时存的那点看死人销案的心思,落了空;可眼前这少年,又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咂摸了一阵,悻悻地撂下一句安分守己,莫要生事,带着人,走了。
送走了官差,石叔再也忍不住,对着岳雷,急得直比划:那功劳,是你拿命换的!凭什么让给那帮王八蛋?
陈砺这两日也得了信,从城里赶来,听了原委,也皱着眉,沉声道:二郎,石叔这话,糙是糙,理不糙。昨夜满塘的人,都看着是你救的命。这功劳,你不认,倒让那康节级白白得了去。我替你不值。
岳雷把众人引到自家那间还算齐整的棚里,屏退了旁人,才缓缓开口。
陈大哥,石叔,我问你们——咱们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两人一怔。
是戴罪的编管罪眷。岳雷自己答了,声音很轻,临安有令,盯着岳家,勿令聚众出头。这八个字,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一把刀。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你们想想,一个戴罪的罪眷,在这编管的瘴乡,治活了一塘死水,开出了田,收拢了人心,如今又在一场大洪里,救了满塘的人、连峒人都念他的好——这份、这份,落在康节级、邓家眼里,是什么?落在临安那位官家眼里,又是什么?
棚里,静了下来。
死灰复燃岳雷一字一句,岳家这条根,还没烂死,还能聚拢人心。我这功劳越大、名声越响、人望越高,他们就越坐不住,就越要趁早,把我这条根,连同这一家老小,斩草除根。
他看着面前两张渐渐变了色的脸,声音沉了下去:这功劳,不是金子,是催命符。我若认了,逞一时之快,争一个活菩萨的名头,那纸早就具好的状子,明日就能换个由头递上去——编管罪眷岳雷,蛊惑人心、图谋不轨。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一个,是这一家六口,是这一塘信我、跟我的人。
把功让出去,把名压下去。岳雷缓缓道,叫上头那些眼睛看着,黄塘还是那个黄塘,岳雷还是那个快死的、没用的病罪眷。这样,咱们才能在这刀刃底下,多偷出几日喘息,把根,再往深里扎一扎。
他看着石叔那双因不解而瞪大的眼,放缓了语气:石叔,你是使枪的好手。你可知道,真正杀人的枪,枪头不亮。亮出来的枪,是给人看的;藏在布底下的枪,才是要人命的。咱们如今,就得把这枪头,藏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我把功让给了康节级,他得了安置有方的好名声,这一场洪,他便没了治下死了人的干系,反倒成了他脸上的光。他得了便宜,往后,反倒不好意思、也不便再来作践黄塘——这叫拿一个空名,换他一份人情。这一塘人往后的安生,比我争那一句活菩萨,要值钱得多。
石叔怔怔地听着。他渐渐明白,自家这位二郎,让出去的,看着是天大的委屈,换回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护住这一家、这一塘人的活路。这哪里是软弱,这是把一身的锋芒,都磨进了骨头里。
我恨不得,岳雷低声道,最后这一句,他没看任何人,像是说给自己听,亮一回。可我亮不得。我爹,就是太亮了。
棚里,骤然静了。
这一句,戳中了在场每个人心里,那块最痛的地方。
藏锋。
陈砺默然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是行伍里厮杀出来的人,懂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可这般把天大的委屈和功劳,眼睁睁地咽下去、让出去,这份隐忍的硬功夫,他自问,做不到。
我不如你。陈砺由衷地,叹了一句,我若是你,昨夜救了满塘人,今日非得叫那帮王八蛋知道,这命是谁救的不可。可那样……怕是真要把全家,搭进去了。
石叔也慢慢地,垂下了那双攥紧的拳。他虽不全懂这些弯弯绕,可藏起来才能护住家这一层,他听明白了。这哑了的老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雷把这一头,按了下去。可他不知道的是,另一头,那张要他命的网,已经,悄没声地,开始结了。
城西,邓家。
大管事曹三,垂手立在堂下,把黄塘这一向的事,原原本本,回了他家主人。
堂上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一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拇指上一只羊脂玉的扳指,被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慢慢转着。
……扒了堰,没淹死他,反倒成全了他的名声。曹三低声道,如今这黄塘几十口人,连下山的峒人,都念着他的好。这岳家次子,是个会蛰伏、能收心的厉害角色。留着,是个祸患。
那转着扳指的手,停了一停。
康节级那边,曹三又道,上回吃了冯巡检的挂落,正窝着火,巴不得除了这病罪眷。还有……临安那位记着岳家的眼线,前些时候也递了话来,说要紧盯着岳家这几个孽种,但凡有半点的形迹,便要除根。如今这风声,正好。
堂上沉默了片刻。那只手,重新转起了扳指,那温润的白玉,在指间,一圈,又一圈。
硬来,不成。那声音慢悠悠地,从阴影里飘出来,听不出喜怒,这小子滑得很,又有冯璋那武夫护着,还攥着经界那点由头。明着动他,落人口实。
那……
他不是会收买人心么?那声音里,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他不是连峒人都救、都肯卖命么?好得很。一个编管的罪眷,私通峒人……这二字,可是天大的罪。峒里眼看要乱,他在这节骨眼上,跟峒人勾勾搭搭、又救又送——这叫什么?这叫私通峒匪、聚众谋逆
曹三心里一凛。
把这桩的罪,给他坐实了。阴影里的声音,一字一句,届时,不必我邓家动手,不必康节级动手——朝廷的王法,自会要了他的命。他越是得峒人的心,这根绳子,就勒得越紧。
那转着扳指的手,蓦地停住,攥成了拳。骨节,捏得发白。
黄塘这一头,岳雷正立在棚前,望着塘里那一片被洪水泡得稀烂、又得从头再来的田,盘算着往后的活路。他护住了一塘人的命,让出了泼天的功,把自己重新缩回了那具没用的病罪眷的壳子里,只盼能换来几日难得的安稳。
他没看见,城西那座深宅大院里,一张专为他救人得心而量身结就的、名为通峒谋逆的罗网,正缓缓地,朝着这一塘烂泥地,朝着他和他拼死护着的这一家人,悄无声息地,罩了下来。
他平生最不愿做的,不曾害人;可这世道的网,偏要把他行的善,一桩一桩,都织成绞索。
西边的山里,峒鼓,隐隐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