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里的纸,被杜秀才拓了三份。
原纸不出塘,压在药炉旁一只缺口碗底下。碗里没有水,只铺了一层干草灰,纸角微微翘着,像一片被火舔过的枯叶。杜秀才拓字时,手腕始终不敢挨到纸面,汗从鼻尖落下来,险些滴到“救”字上。
岳雷看见了,没催。
“慢些。”
杜秀才嗯了一声,重新蘸墨。那五个歪字本就不好认,若拓坏了,黄塘便少一份能说话的东西。白婆婆人未进塘,话却进来了;进来的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张能被别人拿去反咬的纸。
陈砺从芦苇边回来,鞋底带着湿泥。
“人没追。”他把锄柄靠在门框上,“芦苇里有小脚印,绕到废蚕棚那边。半路多了一串男人草鞋印,比她深,像在后头压着走。没靠近。”
岳雷问:“她回头没有?”
“回了一次。”陈砺道,“没喊。”
他把一片芦苇叶放到木板上。叶尖折过,折口沾着一点黑灰,像有人慌乱时攥过又丢下。杜秀才想伸手,被李氏用竹签挡了一下。
“别碰。”
陈砺低声道:“她停过两处。一处在水沟边,一处在废桑树下。水沟边有蹲痕,像喘气;桑树下草被踩平,男人脚印在那里转了半圈。”
岳雷看着那片芦苇叶。
白婆婆若能随意逃,便不会在水沟边喘。后头有人催,她也不敢喊。那一张草鞋纸像投进黄塘的一块石子,石子落了水,岸上还有人盯着涟漪。
白婆婆若真求救,该回头喊;若不敢喊,便是后头还有耳朵。
李氏把新煎的药端来,先自己闻了碗沿,又让安娘拿干净竹叶擦过,才递到岳雷手边。药比昨夜更苦,苦里带着草根涩味。岳雷喝了半碗,右肋疼意稍压下去,额上却出了一层冷汗。
安娘蹲在后棚门边,面前摆着三张糖纸。
一张是阿豆那半块糖的油纸,一张是小满怀里的糖纸,还有一张,是冷脸随从从废蚕棚带回来的红糖纸。三张纸颜色不同,旧新也不同,却都在末尾斜压了一角。安娘没有直接用手碰,拿两根细竹签夹起,凑近闻一闻,又放下。
李氏低声道:“别闻久。”
安娘点头。
几个孩子被她叫到后棚外。岳霖、岳震、岳霆,还有小满。阿豆不能再来黄塘,李氏只让刘寡妇绕后沟去破庙问了两句。孩子们站成一排,眼神乱飘,都怕大人忽然问罪。
安娘拿出一小块干薯,掰成几份。
“不是问谁吃了糖。”她声音很轻,“只问味道。谁闻过白婆婆给的糖,看看这三张纸,哪张像。”
小满肩膀一缩。
岳霆先伸脖子,差点被李氏瞪回去。他没吃过糖,却想装知道,被岳霖在后头扯了一下袖口。
小满哭过一夜,眼皮还肿。他走近半步,鼻尖动了动,又退回来:“这张。”
竹签指着阿豆那张。
安娘问:“为何?”
“甜里有烟。”小满小声说,“像庙里旧香炉。小满那张也像,可没这么呛。”
刘寡妇带来的话也差不多。阿豆说白婆婆给他的糖“像坏果子,咬开有灰”。废蚕棚那张红糖纸反倒甜味重,灰味浅,像只是包过寻常红糖。
杜秀才听着,笔尖停了停。
岳雷道:“写小满辨阿豆糖纸味重,废蚕棚糖纸味浅。只写味,不写猜。”
杜秀才照写。
陈砺皱眉:“废蚕棚那张若是寻常糖纸,白婆婆身上带的糖不止一处。”
“也可能有人给她换过。”岳雷道。
这句话落下,棚里又静了些。
白婆婆不是一个人在动。她能进白衣庵后井,能把老书手带没,能摸到黄塘药碗,能让小童递糖。她害怕娄二,却未必只受娄二辖着。糖纸味重味浅,恰像两只手,一只拿香灰,一只拿寻常糖。
午前,陆属官的冷脸随从到了。
他这回没有进棚,只站在门口,斗笠边沿滴水。陈砺把拓好的两份纸给他,一份送提刑司,一份请转冯璋。冷脸随从看过“娄家郎救我”五字,脸色比平日更冷。
“陆相公问,黄塘可拿住人?”
岳雷靠在席上:“拿不住。她不进塘。”
冷脸随从看他一眼。
“那便盯废蚕棚?”
岳雷摇头:“废蚕棚已露,不能只盯棚。盯糖。”
“糖?”
“白婆婆要探药效,还要哄孩子。她要糖,要灰,要能换衣换鞋的地方。城里卖糖的、庵里供果的、草鞋摊,都比废蚕棚活。”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痒,偏头咳了两声。李氏递水,他只沾了沾唇。冷脸随从看见他唇色,眼里的疑色淡了些。这个病人若真喝了药灰,此刻不必装,也像半只脚踩在棺板上。
“还有红泥钱。”岳雷道,“破窑井里有,糖摊若也见过,便别让钱散了。”
冷脸随从没立刻答。他似乎不大愿意听一个编管罪眷教提刑司做事,可这几日后井、脚印、药灰都应了,脸上的硬气也只剩半层。
“我带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女尼今早给供桌添香,手抖得厉害。陆相公仍没问主使。”
岳雷道:“让她抖。”
冷脸随从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这话刻薄,最后没说。
午后,黄塘照旧熬粥。
岳雷让小满照常去后棚择草药,只是安娘在旁边坐着,手里拿一只小竹篮。凡有孩子从塘外回来,先把手伸进竹篮,篮里有清水,有皂角沫,还有一块干薯。洗手,换干薯,不问从哪儿来。孩子们一开始怕,后来发现真有干薯,便排着队来洗。
李氏看着这排孩子,眼神很沉。
“她还会用孩子。”
“那便先把孩子的手洗干净。”岳雷道。
这话不响,却叫棚边几个妇人都听见了。刘寡妇把自家孩子往身边一拽,骂道:“哪个再拿糖哄孩子,先叫我看看她的牙。”
黄塘人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把药棚里绷了一夜的气松开半寸。
傍晚,葛都头从城西回来。
他衣襟上沾着糖渣,显然去过糖摊。进棚后先喝了一瓢水,才道:“城西卖糖的问过了。白头婆子昨日买过两包红糖,一包寻常,一包掺香灰,说是供庵里小鬼吃的。卖糖老汉不敢多问,只说她付的是一枚红泥铜钱。”
红泥铜钱。
破窑井里也起过三枚。
“人往哪儿去?”
“老汉说往南,过旧蚕市。陆属官的人顺着问到废蚕棚后头,发现草窝被动过,新灰还热。”葛都头压低声音,“陈砺先前看的男人脚印也在。那人没进棚,站在棚后等她。”
陈砺握紧锄柄:“还能追么?”
葛都头看向岳雷:“陆属官不敢让州衙人碰,冯巡检的人也不够快。你若要追,只能趁天黑前。”
岳雷沉默片刻。
若追,便是黄塘出人。黄塘一出人,私拿妇人、私审白衣庵、聚众追捕,三张脏纸马上就能贴到岳雷头上。
“让她自己往能留证的地方跑。”岳雷道,“废蚕棚外放热水,放干薯,不放人。陈砺只带两人远看。她若来拿水,不拦;若被人拖走,记脚。若喊救命,再拿。”
陈砺脸色难看,却应了。
天黑后,废蚕棚外果然多了一只破碗。
碗里半碗热水,一块干薯,旁边压着一根干净草绳。陈砺和两个黄塘后生伏在旧桑树后,远处还有葛都头的人。没人说话,只有蚕棚破檐滴水。
二更刚过,一道佝偻影子从芦苇里钻出来。
白婆婆换了衣,灰布换成了黑布,背却还是弯的。她先看四周,见没人,伸手去拿干薯。手刚碰到碗,棚后忽然也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低声骂:“老货,还敢吃?”
白婆婆猛地一缩。
陈砺眼神一寒,却记着岳雷的话,没扑。那男人只露出半只草鞋,脚背宽,鞋底干净,像有人特意替他换过。
白婆婆忽然把破碗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
桑树后几处火星同时亮起。陈砺冲出去,却没有挥锄,只把锄柄横在白婆婆和棚后男人中间。葛都头的人从另一头压上,男人骂了一句,钻进芦苇便跑。
陈砺要追,硬生生停住。
白婆婆跌坐在泥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她脸上涂了灰,白发黏在额头,手背黑得像灶底,指甲缝里全是香灰。
“别杀我。”她哑声道。
陈砺冷冷看她:“没人杀你。”
白婆婆却像没听见,抱着头,喉咙里挤出一句更尖的哭喊。
“娄家郎救我!”
声音穿过湿夜,传回黄塘。
药棚里,岳雷正靠着席听远处响动。李氏把灯芯压低,杜秀才的笔尖停在纸上。
岳雷闭了闭眼。
活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