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香没有进黄塘。
陈砺站在泥桥上,锄柄横着,连盒盖都没让青衣仆妇打开。仆妇脸上堆笑,笑得很薄,像雨后浮在水面的油。
“我家娘子听闻岳二郎病重,特送平安香一束。”她把香盒往前递了递,“庵里开过光,最能镇病。”
陈砺不接。
“黄塘不烧香。”
仆妇笑意僵了一下:“烧不烧是你们的事,娘子一片善心……”
刘寡妇从粥锅边抬头,冷冷道:“善心能煮粥么?”
仆妇瞥她一眼,不想和寡妇吵,只看向药棚:“岳二郎总该谢一声。”
岳雷坐在棚口阴影里,身上披着旧布,脸色确实难看。昨夜少睡,药又喝得迟,右肋疼得一阵比一阵紧。他没有起身,只让杜秀才把一张空纸放在膝边。
“替我谢许家娘子。”岳雷声音哑,“香盒留塘口,烦请仆妇写明:何人送、何处香、何时到、谁开盒。写完,等提刑司和巡检司同看。”
仆妇脸色变了。
“送一盒香,还要提刑司看?”
“昨夜黄塘药碗有灰。”岳雷道,“病人胆小。”
又是病人胆小。
陈砺听见这四个字,嘴角绷了一下。许州判的人听见,却像被针扎。青衣仆妇不敢把香盒往泥地上放,也不敢收回去。放了,盒子便成了黄塘塘口众目可见的物;收了,又像心虚。
她僵在桥头,手臂渐渐发酸。
半刻后,葛都头来了。
他像是赶巧,腰间挂着巡检司牌子,身后跟着两个弓手。看见香盒,先咦了一声:“这是做什么?”
仆妇忙道:“许家娘子送香。”
葛都头嘿地笑了:“好事。那便等等陆相公的人。白衣庵昨夜刚出灰案,今日就来香,正好凑一处看。”
青衣仆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低声道:“我家相公今日也要来。”
葛都头看她:“哪个相公?”
仆妇咬了咬牙:“州判相公。”
黄塘粥锅边,勺子磕了一下锅沿。
许州判称病多日,终于要露面。
岳雷低头咳了两声,把喉间铁锈味压回去。他不怕许州判不来。怕的是许州判一直称病,把所有脏线都丢给夫人、女尼、白婆婆、娄二,自己缩在病榻后头。人来了,便有脸色、话缝、手势可看。
巳时,许州判的轿到了。
轿帘掀开时,一只手先伸出来。手指白,指甲修得齐整,虎口没有茧,掌心却有一点黄褐药色,像这些日子真喝过苦药。许州判下轿,披着厚氅,脸颊瘦了些,咳声轻轻的,听着比岳雷还像病人。
他看一眼泥桥上的香盒,又看岳雷。
“岳二郎。”许州判声音温和,“本官病中听闻黄塘药灰一事,心里不安。内子妇道人家,只知祈福,不知外头有人借香作怪。今日特来说明,免得误会越传越深。”
岳雷低头:“小人不敢误会州判。”
许州判叹了一声:“你我都在病中,何必如此生分?内子初八供香,循州许多女眷皆知。白衣庵女尼贪香火钱,烧火妇又与邓家旧盐脚有牵扯,拿供香做脏事,岂能牵到内宅?”
他说得顺。
顺得像昨夜已经在心里排过十遍。
杜秀才在旁写字,笔尖轻得几乎没声。岳雷让他只写许州判所言,不添一个断字。
葛都头抱臂站在桥边:“州判相公既来了,香盒开不开?”
许州判看向青衣仆妇。
仆妇低头,把盒子放到桥中一块干木板上。葛都头没让她碰,自己用竹签挑开盒盖。
里头是一束细香,半截白烛,一张平安符。
白烛芯黑头发亮,未烧。
葛都头把白烛夹起,看了看:“好香。”
许州判道:“女眷信这些。病人见了,心里也安些。”
岳雷道:“小人见香,心里不安。”
许州判脸上的温和停了一息。
岳雷抬眼:“州判恕罪。黄塘药碗边的灰甜,塘口皂隶袖里落的白烛芯也甜。如今再见白烛,病人难免胆小。”
“皂隶袖里落芯?”许州判眉头微皱,“何时的事?”
葛都头笑道:“前日点余名时。冯巡检、提刑司都有包。”
许州判看了仆妇一眼。
那一眼很快,却没逃过岳雷。责怪不在香盒,在皂隶掉芯已入两处官眼。
岳雷心里有了数。
这盒香不是来害人,是来撇清。撇得越急,越说明白婆婆的话已经传到州衙耳里。
午前,吕存中派来的冷脸属官也到了。
这人不是陆属官的随从,穿一身洗得发硬的青衫,面上没什么表情。进塘后只报一句:“路司旁听。”
许州判眼角轻轻一跳。
吕存中终于把眼伸到黄塘药棚边。岳雷仍旧低头,像不知轻重,只把昨夜白婆婆供词副纸递给冷脸属官。
副纸很薄,字也不多。
白氏供:烧火、扫灰、洗供桌;白烛出女尼供桌;许家娘子每月初八供香;白氏认供桌白烛味;不知主使;娄家郎逼其抹灰;阿堰左耳缺。
没有“许州判指使”。
冷脸属官看完,又递给许州判。
许州判看得很慢。看到“许家娘子”四字时,他的手没有抖;看到“娄家郎”时,眼神却沉了一下;看到“阿堰左耳缺”,他眉头终于皱起。
岳雷看着那一皱。
许州判未必怕夫人供香,他怕的是邓家旧盐脚的名字往外吐。娄二若开,白婆婆若活,阿堰若被拿,供香只是表皮,旧盐道才是骨头。
许州判把副纸合上,叹道:“岳二郎,你终究年轻。烧火妇受邓家残枝挟制,这本是州中旧弊。本官病中未察,有责。可你让黄塘人夜里拿妇人,又在棚外问话,若传出去,便成私设公堂。你是岳家之后,更该惜名。”
陈砺眼神一冷。
来了。
岳雷没有辩。他把手从旧布下伸出来,腕上药布还湿着,指尖按在木棍上。
“小人不敢拿妇人。”他道,“白氏在废蚕棚外摔碗求救,巡检司葛都头的人、提刑司冷脸随从、黄塘塘口众人都在。白氏未入内棚,问话由提刑司记,巡检司旁听。小人病重,只在棚里听见几句。”
杜秀才把昨夜提刑司的记纸副本也递出来。
许州判没接。
冷脸属官接了,翻两眼,放在膝上。
葛都头道:“州判相公,昨夜我也在。”
“你在,自然好。”许州判温声道,“本官只是提醒。地方上人多嘴杂,一句拿妇人,一句问供,传到临安,谁替岳二郎分说?”
他句句像为岳雷好,句句都往脖子上套绳。
岳雷垂眼:“多谢州判。”
许州判看着他:“白氏已交提刑司?”
“已交。”
“黄塘不留人?”
“不敢留。”
“供词不私藏?”
“小人只留副纸,原纸在提刑司。”
许州判轻轻点头,似乎满意了。可他越满意,岳雷越知道下一刀不在这里。
果然,许州判又道:“既然白氏口中有娄家郎,娄二又在旧寨,本官以为,应速将娄二转州狱,与白氏对质。旧寨毕竟是路司行营,不是审案之所。”
葛都头脸色一变。
娄二若转州狱,路上死也好,入狱哑也好,白婆婆这条线就断了一半。
岳雷咳了起来。
咳声压不住,喉间铁锈味一下涌上来。他用旧布掩唇,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道:“州判说的是正理。”
陈砺猛地看他。
许州判眼里也浮起一点意外。
岳雷接着道:“只是娄二要转,烦请州判先给路司、提刑司、巡检司三处移文。路上谁押、谁验身、舌底有无毒蜡、鞋换不换、几时出旧寨、几时入州狱,都写清。小人听说破窑断腿活口舌下险藏毒核,病人胆小,怕又少一个活口。”
冷脸属官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葛都头低头忍笑。
许州判看着岳雷,半晌才道:“你倒仔细。”
岳雷低头:“小人吃过亏。”
这句话轻,许州判却没接。
白衣庵灰案至此,黄塘不咬许州判,却把每一条路都写进官纸。供香、白烛、娄二、阿堰、转押活口,哪一处动,哪一处就要留名。许州判想撇清内宅,又想把娄二拿回州里,便得在纸上多写几个自己的字。
午后,许州判走了。
香盒没带走,被冷脸属官封在木匣里。青衣仆妇脸白得像纸,临上轿时险些踩空。许州判仍旧咳,咳得温和,像真只是来做一场病中解释。
他走后,黄塘人才敢出声。
刘寡妇啐了一口:“好人都让他说尽了。”
李氏把药炉火拨旺:“会说好话的,未必做好事。”
岳雷靠回席上,眼前有些发黑。方才那阵咳牵动右肋,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陈砺把一碗温水递来,声音压得低:“你方才为何先应他转娄二?”
“不应,他便说我怕对质。”岳雷喝了一口水,“先应正理,再让正理长牙。”
陈砺沉默片刻:“牙长在纸上?”
岳雷点头。
杜秀才听见,立刻把这句咽回去,没写。纸上能写证,不能写岳雷的法子。
傍晚,邵孔目来了。
他仍背着烂菜筐,进塘时腿有些发软。陈砺搜过,没搜出刀,只搜出一根短香脚。香脚白灰,黑头发亮。
邵孔目苦着脸:“不是小的偷的,是门房香案上断下来的。州判回衙后,门房把许家娘子送香一事抹了,另写成黄塘私拿白氏、私审妇人。纸还没发,小的只听见半句。”
杜秀才脸色一白。
许州判果然换了刀。
岳雷看着那根短香脚,问:“谁写?”
“孙押录。”邵孔目道,“许州判口述,门房润字。还说要请吕监司看,免得岳氏子挟妇人攀诬州官。”
棚外风吹过,药炉灰轻轻一翻。
岳雷把短香脚用竹叶夹起,放进一只小纸包。
“回去。”他说,“只听,不劝,不偷纸。”
邵孔目一愣:“不偷?”
“不偷。”岳雷道,“让他写完。”
杜秀才忍不住抬头。
岳雷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他不写完,谁知道他想怎样害人。”
夜色落下时,黄塘又开始熬粥。孩子们排队洗手,小满把一块干薯掰给岳霆,安娘看见,没有拦。
药棚里,杜秀才把今日所有纸分成三摞。
一摞给提刑司,一摞给巡检司,一摞留黄塘。最上头那张,写着许州判临塘所言,末尾空了一行,等州衙那张“私审妇人”的纸落下来。
岳雷看着那一行空白,忽然觉得喉间又有血味。
他没有咳。
这场灰案,才刚从香炉里烧到公堂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