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摆在破瓦片上。
李氏先把孩子们赶进后棚,连安娘也没让近前。安娘抱着岳霆,站在草帘后头,脸色发白,却没有闹。她这几日见过糖纸、香灰、血布,如今知道有些东西看了会留在梦里。
岳雷没有碰那根断指。
断指被火燎过,皮肉缩紧,指甲里一点点盐白亮得刺眼。那不是普通山里人的手。山里人手粗,却少有这样的盐痕。盐脚常年搬湿盐,指甲缝和指肚会被盐水咬出白裂,裂口深了,洗不干净。
陈砺看了一会儿:“邓家盐脚。”
葛都头也在,脸色阴沉:“也可能有人把盐抹上去。”
岳雷点头:“所以只写盐痕,不写身份。”
陈砺把手伸到自己膝上,掌心朝上。他从前押解路上也扛过盐袋,虎口有旧白痕,却没断指上那么深。那根手指的指腹像被盐水啃过几年,裂纹一条叠一条,临时抹一把盐做不出这种样子。
“要不要让老挑夫看?”陈砺问。
岳雷摇头:“先不让塘里多人看。”
看的人多,话就散。断指一散成闲话,州衙明日便能说黄塘拿着人指头煽众。陈砺明白过来,把破瓦片往药炉阴影里挪了半寸。
杜秀才提笔,写得很慢。
布上那句“粮换命”也被摊开。字歪,像用烧炭写的。旁边还有一截黑藤木屑,木屑上刻了半个旧盐栈暗号。刻得粗糙,却能看出是邓家旧盐路常用的脚窝记号。
葛都头咬牙:“他们要换谁的命?”
“自己的。”岳雷道。
陈砺看他。
岳雷声音很低:“黑藤残部饿了,也怕被汉人灭口。断一根盐脚手指,说明他们手里有人,或者有人把盐脚手指丢给他们,让他们来换粮。”
葛都头骂道:“都一样,抢官粮。”
“不一样。”岳雷抬眼,“若他们手里有邓家旧盐脚,便能问谁逼他们反。若手指是汉人丢的,就是催他们反。剿法不同。”
葛都头忍了又忍:“州衙不会听这个。明日这断指一报,许州判那边肯定说黑藤贼性难改,一概剿了干净。”
“所以今夜先让冯巡检知道。”岳雷道,“再让提刑司看断指。”
“你还要让提刑司看?”
“断指是证,不是战书。”岳雷道。
葛都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苦:“岳二郎,你这病人,连断指都要分衙门。”
岳雷没笑。他右肋又开始疼,方才闻见血腥味,胃里一阵阵翻。他把旧布压在唇边,等那股恶心过去。
“若只归巡检司,就是剿。若只归提刑司,就是审。两边都见,才有活口。”
葛都头不说话了。
夜里派信很难。水路被盯,旧沟有伏,州衙门房也可能等着抓黄塘私通峒人。最后还是刘寡妇出面。她抱着孩子,提一篮脏布,说去城边给人洗衣换米。篮底夹着断指的拓印和杜秀才写的短纸,断指本体不动,仍留黄塘,等天亮提刑司的人来取。
刘寡妇走前,李氏给她塞了两块干薯。
“路上吃。”
刘寡妇摇头:“给孩子。”
“你不吃,抱不动他。”
刘寡妇这才收了。
她走到塘口时,孩子忽然醒了,哼哼着要粥。刘寡妇低头哄他,声音跟平日骂人时完全不同,软得像破棉絮。塘口弓手嫌孩子哭声烦,摆手让她快走。
她便趁那一摆手出了桥。
陈砺在后头看着,直到她背影转过芦苇,才把手从锄柄上松开。黄塘能递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少,连一个寡妇抱孩子出塘,都像过一处窄关。
天亮前,冯璋的回话先到。葛都头的人带回一枚半旧箭羽,羽根缠着红线,意思是巡检司知道了,但暂不动兵。
提刑司的冷脸随从随后进塘。他看见断指,眉头只动了一下,立刻让小吏开匣记。小吏吐了一回,回来继续写,脸青得像菜叶。
“陆相公说,断指入匣,先记盐痕、烧口、旧盐栈半记,身份待查。”冷脸随从道,“白氏在提刑司还活着。”
棚里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岳雷问:“娄二呢?”
冷脸随从摇头:“仍在旧寨。州衙催转,路司还没批。”
这便是还能争。
午时,州衙的人果然来了。
这回不是两个皂隶,是孙押录带着四名差人。孙押录穿着青衫,脸上没有笑,一进塘便看见提刑司木匣和断指,眉头皱得很深。
“黑藤贼徒送断指要粮,州衙已知。”他道,“许州判有令,黑藤残部凶顽,勾连峒寨,意在劫官粮。巡检司当即剿捕,不得再以黄塘私议延误。”
葛都头冷冷道:“冯巡检还没下剿令。”
孙押录道:“州衙督责地方,岂容你一个都头抗令?”
葛都头手往腰间摸了一下,又放开。
岳雷从药棚里开口:“孙押录,断指身份未明。”
孙押录看向他:“岳雷,你一个编管罪眷,少插州中军务。”
“小人不敢。”岳雷道,“只是断指若属邓家旧盐脚,黑藤残部手中便有证人。若一概剿灭,证人死了,旧盐路谁逼反峒人便说不清。”
孙押录冷笑:“你倒替峒贼想得周全。”
来了。
这句一出,黄塘人脸色都变了。
岳雷没有接“替峒贼”三个字,只道:“小人替官粮想。逼到一处,老幼与残人合成一股,下一趟劫的便不止一袋粮。”
“剿了,自然不劫。”
“剿不干净呢?”
孙押录脸一沉。
岳雷咳了两声,声音更哑:“黑藤山路,巡检司熟么?蓝峒若被误作同党,开不开路?旧盐脚若被灭口,谁认阿堰?孙押录,这不是替峒贼说话,是怕官兵进山之后,一处乱变成三处乱。”
他这几句说得慢,每一句中间都停一停。停的时候,药棚外只听见锅里粥水轻滚。黄塘人看着孙押录,巡检司的人也看着孙押录。没人愿意先进黑藤山路,连葛都头这样的老弓手,也知道山里一旦把蓝峒推到黑藤那边,弓箭射出去就收不回。
孙押录却不能认这个怕。
他是州衙来的人,一认怕,便像替许州判认了错。
杜秀才的笔停在纸上,不敢动。
孙押录盯着岳雷:“那你要如何?拿官粮去换贼人不劫?”
“不给官粮。”岳雷道,“给伤药和盐,换黑藤交一个能说话的人到山口。粮不出,兵不入,先看断指属谁。”
孙押录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要同峒人讲条件。”
岳雷垂眼:“由巡检司讲。黄塘只记断指。”
葛都头立刻接上:“对,巡检司讲。”
孙押录看了葛都头一眼,知道今日拿不到“岳雷私通峒人”的现话,便转向提刑司冷脸随从:“提刑司也要拦剿?”
冷脸随从面无表情:“提刑司只记断指。剿不剿,巡检司自有文书。”
孙押录被两边堵住,脸色更冷。
他临走前,把断指看了一眼,忽然道:“岳雷,州判相公说,你自到循州,屡屡替峒人开脱。前有通峒诬告未明,今又有黑藤断指。你可要惜着自己的名。”
岳雷低头:“小人记下。”
孙押录走后,黄塘药棚里一阵沉默。
杜秀才喉咙发干:“二郎,他这是又要扣通峒。”
“不是要。”岳雷道,“已经扣了。”
李氏把药碗递给他,声音平稳:“那就把扣子拆开。”
岳雷接过药碗。
药苦得发涩。他喝到一半,外头忽然有弓手送来新信。冯璋只回了一句话:山口可见人,不许黄塘出面。
岳雷看完,把纸交给杜秀才。
“写上。”
杜秀才点头。
他刚写完,塘外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竹哨。青鱼线的卖水脚夫没有进塘,只把一根湿草绳丢在后沟。草绳三结,夹一粒盐白。
陈砺看了,脸色微变:“旧盐脚活着。”
岳雷望向提刑司方向。
若旧盐脚活着,娄二就更危险。
因为有人绝不会让两张嘴同时开。
药棚里还亮着火。
杜秀才把白日几张纸重新誊了一遍,错一个字便拿刀刮去。刮得纸面起毛,他心疼得直皱眉。岳雷让他别急,杜秀才却摇头:“这回不能错。错一笔,州衙就能说咱们心虚。”
岳雷看着他,没再劝。
有些胆子,不是人夸出来的,是被一张张要命的纸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