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路司的冷脸属官来了黄塘。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提着油纸匣,一个抱着旧盐栈井绳。绳还湿着,麻股里夹着白蜡碎屑,走一路,水滴一路。塘口的泥被滴出一串小坑,岳霆想数,被安娘拉回后棚。
岳雷靠在药棚口,昨夜几乎未合眼。右肋下的痛往背后钻,像有根细竹签别在骨缝里。李氏给他换过药布,腕上裂口被药汁泡得发白,手指却仍冷。
冷脸属官把油纸匣放在木板上。
“吕相公问,‘州、运、万’三断字,黄塘听作什么?”
这话问得平直,棚里却一下静了。
杜秀才把笔握紧。陈砺站在泥桥边,眼神扫过两个书吏的鞋。一个鞋底沾旧寨黄泥,一个鞋边有黑泥,像昨夜去过旧盐栈井边。都不是黄塘的人。
岳雷没有答字。
他先问:“娄二还活么?”
冷脸属官点头:“活着。夜里又吐了一回,不见血,脚底黑孔未散。陆属官说,能拖过今日,便还有问话的时辰。”
李氏听见“能拖过今日”,把药炉火拨旺了一寸。火舌舔过瓦罐,苦药气从罐口冒出来,压住了井绳的潮味。
岳雷这才看向油纸匣。
“半字是半字,断字是断字。”他说,“若问黄塘,黄塘只听见原话。”
冷脸属官的眼皮动了动:“吕相公要落纸。”
“落‘临安私记待查’。”岳雷道。
杜秀才笔尖一顿。
冷脸属官也看着他。
岳雷咳了两声,旧布压在唇边,布上只潮了一小片。他把气缓过来,声音更哑:“不写万俟,不写万贯,不写万某。白面竹印从前只写疑似临安私记,今日仍如此。若写成大名,人活不了,账也活不了。”
冷脸属官沉默片刻:“有人说,若真牵万俟,便该早报。”
“谁说?”陈砺忽然问。
冷脸属官没看他,只看岳雷。
岳雷道:“真牵万俟,黄塘一个病罪眷说了无用;假牵万俟,黄塘说了就是找死。吕相公若要上报,写‘临安私记待查’,留三处见证,别替半个字补全。”
这话不响,却像一块石头压住纸角。
两个书吏互相看了一眼。抱井绳的那个手心出汗,绳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也没敢擦。
冷脸属官终于道:“我照话回。”
杜秀才把“临安私记待查”六个字写下,写得很慢。写到“待”字时,他想起昨夜自己差点脱口“万俟”,背后又出一层冷汗。
冷脸属官没有立刻收纸。
他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忽然问:“为何不写供奉?”
杜秀才的笔尖悬住。
岳雷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药布又湿了一角,草药汁顺着指缝渗出来。他把手往袖里收了收,免得血色叫两个书吏看见。
“供奉二字太满。”岳雷道,“油皮半字,井绳白蜡,娄二三断字,能说有人藏账,能说有人怕账,还不能说账上写了谁供谁。若今日先写供奉,明日许州判便能说黄塘逼官府认供奉;若不写,谁急着写,谁自己站出来。”
冷脸属官沉默。
他身后一个年轻书吏忍不住抬头,又赶紧低下。书吏的鞋边有干泥,裤脚上还沾着井边草屑。昨夜那口井,他大约也看见了。看见空夹眼,看见油皮半字,看见张勾当拦井。可这些东西落到纸上,便要有人扛。
“吕相公不喜空话。”冷脸属官道。
“那便写实物。”岳雷道,“油皮一片,半字待辨;井绳白蜡,来处待查;娄二三断字,醒后再问。别写黄塘所疑。”
李氏在旁添了一句:“病人所疑,最不值钱。”
冷脸属官看了她一眼,竟没有反驳。他把纸收进袖里,袖口压得很平,像怕这薄纸被风吹走。
冷脸属官收纸时,塘外传来马铃。
孙押录又来了。
他今日脸色比昨日更沉,身后带着左眉缺皂隶和一个年轻书手。书手衣袖很干净,手里捧着一卷新纸,纸边压得齐整,像早已写好,只等黄塘接招。
“正巧。”孙押录看见路司的人,笑了一下,“州衙也有话。许州判昨夜与张勾当核过旧盐栈案底,那油皮半字极似‘万’。邓家旧供奉账中,曾有临安万姓门下私记,许州判恐案情牵涉甚大,已拟先报万俟门下,以免地方小案拖成祸患。”
他说完,眼睛盯住岳雷。
万俟门下四字一落,刘寡妇抱孩子的手都紧了一下。黄塘人不懂临安深浅,却知道这个名往上一递,许多小命会先被压没。
冷脸属官脸上仍冷,目光却转向岳雷。
岳雷垂着眼,像没听懂。
孙押录道:“岳二郎,你昨夜不是也听见‘万’字?”
“小人听见三断字。”岳雷道,“州、运、万。”
“万字便是万。”
“万也可以是万钱,万石,万某,万俟。”岳雷抬眼,“孙押录识得娄二舌头后头那半截字么?”
孙押录脸色一僵。
岳雷没有追打,只低头喘了一息:“黄塘不敢补。”
孙押录冷笑:“你倒胆小。”
“是。”岳雷道,“小人胆小,怕补错一个字,明日黄塘粥锅便说不清是谁断的。”
又是粥锅。
孙押录的笑挂不住了。他把新纸往书手手里一按,道:“许州判说,州衙自有担当。白衣庵供香之事,昨夜已查明,许家娘子只是祈福,庵中女尼收香后自行转用,与州判宅无涉。往后许宅不再往白衣庵供香,免得小人借香生事。”
李氏的手停在药炉边。
不再供香。
这不是撇清,是撤绳。供香一撤,白衣庵女尼便从许宅供香的活线,变成庵中自用香灰的死口。若她再说什么,州衙只要一句“女尼自为”,便能把许家洗出去。
岳雷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已经懂了。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岳雷,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女尼呢?”杜秀才忍不住问。
孙押录瞥他:“庵中人,自有庵规。”
陈砺的眼神沉下来。
庵规两个字,往轻了说是闭门禁足,往重了说便是山后一个坑。白婆婆能被舍,女尼自然也能。
岳雷喝了半口药,苦味压得喉头一紧。他缓缓把碗放下。
“写。”他说。
杜秀才抬头:“写什么?”
“写许州判已查明许宅不再供香,白衣庵女尼自理庵中香火。”岳雷看着孙押录,“照孙押录原话写。”
孙押录脸色一变:“我何时说女尼自理?”
杜秀才的笔已经停住。
岳雷道:“那便烦请官人再说一遍。白衣庵供香撤后,女尼由谁看管,香册由谁收,庵门由谁封?”
孙押录嘴唇动了动。
他答不上来。
因为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补。州衙只急着撤许宅供香,没想到黄塘不问许家清白,先问女尼归谁。
冷脸属官忽然开口:“此问该写。”
孙押录盯了他一眼。
冷脸属官面无表情:“路司昨夜已见香盒封匣,女尼供桌亦在前案。供香既撤,看管香册之人须明。”
孙押录的脸终于彻底沉下去。他丢下一句“州衙自会回明”,转身便走。左眉缺皂隶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快,鞋底那点草屑已没了,不知何时刮干净。
塘口静了一会儿。
刘寡妇低声道:“二郎,那尼姑会来么?”
岳雷没有立刻答。
白衣庵离黄塘不算近。女尼若聪明,今夜前便会明白自己被撤了香。她若不来,灰仓钥匙、香册、供桌白烛都会被人收走;她若来,黄塘便又多一个“私藏庵妇”的口子。
“会不会来,看她还想不想活。”岳雷道。
李氏把空药碗放回炉边,声音很稳:“若来,先给热水。”
岳雷点头。
冷脸属官收好纸,临走前看了岳雷一眼:“我回吕相公,写临安私记待查。”
“劳官人。”岳雷低声道。
太阳落下去时,白衣庵方向起了一阵风。
风里没有香味,只有潮土和枯叶气。
黄塘的粥锅又刮了一遍。刘寡妇把锅底薄糊分给三个孩子,轮到岳霆时,只剩木勺背上一点。他舔完勺背,抬头想问,安娘已经把他的嘴按住。
“别问。”她小声说。
岳雷听见了,眼睛仍看着白衣庵方向。供奉账、临安私记、万字半边,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州衙和转运司都往里拖。可黄塘的孩子今晚只分到一勺锅糊。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半个字烧得太快。
火烧起来,先烫死的未必是许州判,也未必是张勾当,往往是这些站在锅边等粥的人。
陈砺从桥头回来,低声道:“白衣庵前门有灯。两盏,晃了三回。”
“州衙的人?”
“看不清。灯低,像在找地上的东西。”
岳雷点头:“别派人。”
陈砺应了,脚却没有动。他也在等。等那个被撤了香的人,是缩回庵里等死,还是摸黑往黄塘这边来。
到了二更,泥桥外有女子敲了三下桥板。声音极轻,像怕把夜里的每一只眼都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