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黄塘泥桥上的露还没退,州学那边先来了人。
不是官差,是个穿青布短衫的小书吏,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卷湿草席。草席里没有书,只有一只断了耳的砚台,两张糊过窗的旧纸,纸角沾着烟黄。人到桥口便不肯往里走,脚尖在泥里蹭了三四下,像怕那道泥桥不是桥,是刀口。
陈砺站在桥头,手里没刀,只拄着扁担。
“谁使你来?”
小书吏喉结动了一下:“方伯说,黄塘要问纸。”
陈砺看他的鞋。
鞋是州学里常见的薄底麻鞋,鞋口干净,鞋帮内侧却有一线灰白,和昨夜左眉缺皂隶鞋边刮下来的白沙相似,只少些湿气。陈砺没伸手拿人,只把扁担横了横:“站桥外说。”
小书吏立刻停住。
药棚里,岳雷昨夜几乎没睡。北沟石后取回的一半药粮摊在棚角,几包止血草被李氏挑开,干叶里夹着山中湿腥,药气不纯。娄二烧了一夜,舌根时不时发硬,李氏用竹片压着他牙关灌药,手腕上沾了一层药黑。
岳雷靠着矮木枕,听完陈砺的回话,眼皮抬了一下。
“让他把草席放下,人站在席外。”
杜秀才已经把笔蘸开。近来他写字快了,手还是抖,只是抖得不再把墨滴甩到纸外。安娘在药炉旁添柴,听见“州学”两个字,手指顿了顿,又把木片推入炉腹,不抬头。
小书吏被带到棚前三丈外,草席摊开。断耳砚台露出来时,方伯也跟着到了。老头喘得厉害,鞋底沾了半路黄泥,帽子歪着,身后跟了葛都头和两个弓手。
“小老儿怕这孩子半路被人截了。”方伯拱手,“他管学里纸库,姓林,名小满,不是黄塘那个小满,叫惯了都叫林满。”
林满脸红了红,头更低。
葛都头笑道:“一个州学管纸的,昨夜躲到方伯柴屋里,牙打得跟竹筹似的。问他,他说自己只摹字,不知害人。”
“我没害人。”林满急道,刚开口又缩回去,“我就是收了两贯钱,替人拓了一张旧帖。”
杜秀才笔尖停住。
岳雷道:“旧帖从何来?”
林满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马上垂下去:“不是学里的经帖,是来人自带。纸黄,边裂,有枪字,有回马两字。我只管照着摹到新浆纸上,再拿烟熏旧。那人说是给州中一位相公看旧墨,怕原纸坏。”
“来人是谁?”
“白面书生。”林满声音小得几乎被药炉声吞了,“二十七八,脸白,没须,穿月白旧襕衫,袖口有香灰味。说话像读书人,又不像。”
葛都头问:“哪处不像?”
林满咬着唇,半晌才道:“读书人买纸,多嫌纸差。他不嫌。他先闻纸,又摸纸筋,问新浆几日干,问烟黄能不能盖住内白。还问学里有没有旧军帖。”
石叔站在棚边,手背青筋突起。陈砺看了他一眼,往前挪半步,正好挡住石叔的视线。
岳雷没有看石叔,只问:“他说话口音?”
“临安腔里夹着本地音。”林满想了想,“喊我不是小官人,也不是书童,叫小吏。给钱时用布包着,布上有白沙。”
白沙两个字一出,棚前静了一下。
李氏端药的手没停,把汤匙沿碗边轻轻一磕,清脆一声,压住了那点躁动。
岳雷道:“写:白面书生自带旧枪帖,雇州学林满摹新纸做旧;袖口香灰,包钱布有白沙;人貌待辨。”
杜秀才照写,不添一个“先生”。
林满听见“待辨”,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说:“他还借过一套学里旧字帖。”
“哪套?”
“绍兴八年州学讲射礼时留下的讲纸。纸面有蓝墨批注,边上押了‘丁库’小印。”林满用手比了一下,“他不要整卷,只要能摹纸纹。我当时觉得怪,可两贯钱……”
方伯气得拿拐杖敲地:“两贯钱买你一条命!”
林满扑通跪下:“方伯,我娘病着,药铺不赊了。我只当他做假旧帖骗人赏玩,哪晓得会牵岳家……”
“别把岳家放嘴里。”陈砺冷声道。
林满立刻闭嘴,额头贴到泥上。
岳雷咳了两声。右肋被牵起,喉间泛出铁锈味,他偏头压下去,等那股腥甜散了,才道:“起来。你若只贪钱,是小罪;你若替人补话,就是死罪。”
林满不敢起。
葛都头蹲下,从草席里拈起那两张糊窗旧纸。纸背有淡蓝墨痕,靠边处一点朱色小印,只剩半个“丁”字。冷脸随从不知何时也到了桥外,他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道:“陆相公要这两张纸。”
岳雷点头:“取边角,原纸封匣。”
冷脸随从看向林满:“那白面书生后来还去过哪里?”
林满喉咙滚动,眼睛不自觉往西北望。那边隔着塘面和一片低林,再过去是州城转运司粮库的方向。
他这一眼,比说话更响。
杜秀才笔尖已经悬住,却没落。
岳雷道:“看见什么,写什么。”
林满抖着道:“我送纸到州学后门,他没接,说后门眼多,让我夜里拿到榕树巷。巷口停一辆小油车,车辕上有黑油,赶车的人戴斗笠。我把纸放上去时,听那白面书生说‘先去运库,烧不得全烧,留得半焦才像急火’。”
葛都头骂了一声:“运库?”
冷脸随从脸色变了:“转运司粮库?”
林满连忙摆手:“我没进!我只听见这两个字。后头还有一句,说药粮在北沟只还一半,另一半要等火后再说。小人怕,回学里把砚台砸了,想说自己没摹过。”
药棚里一片死寂。
北沟石后那一半药粮还在角落,草包上压着山泥。昨夜黄塘人因它喘了一口气,今日才知道,对方把这一口气也算进去了。
李氏把药碗递给安娘:“先给娄二。”
安娘接过碗,指节发白,却稳稳走到娄二身边。娄二昏着,嘴角淌药,她拿布一点点擦净,不看桥外。
岳雷道:“葛都头。”
“在。”
“粮库若今夜起火,你们救粮还是抓人?”
葛都头一怔:“自然先救粮。”
“那他们要烧的就未必是粮。”
冷脸随从眼神一沉。
岳雷继续道:“请陆相公先看粮库外沟、账房窗、油车道。别只守大门。火若从仓廒腹里起,是烧粮;若从账房、借支屋、门簿架起,是烧账。”
“你怎知会今夜?”
“林满已经到黄塘,白面书生若在城中,就知道纸路露了。”岳雷把手压在肋下,声音很低,“急人做急火。”
冷脸随从沉默片刻,道:“这句话,我原样带回。”
孙押录午后也到了黄塘。
他来得比往常急,皂靴上还沾着新泥,身后没有左眉缺,换了两个生面孔。他一看见林满,先皱眉:“州学书吏,怎在罪眷棚前?”
葛都头站出来:“巡检司带来的。”
冷脸随从补了一句:“提刑司也在。”
孙押录脸色阴了阴,又笑:“一个贪钱摹纸的小吏,吓成这样,怕是岳雷教过话了。”
岳雷看向林满。
林满浑身一哆嗦。
“你现在改口也成。”岳雷道,“说是我教的。”
林满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孙押录眼神微动。
“只是改了以后,你得说清楚,我何时教你,谁在旁听,草席里的糊窗纸又是谁塞的。”岳雷缓缓道,“若说不清,便把你两贯钱、你娘药账、榕树巷油车,一并换成州衙教你的口供。你挑一条。”
林满嘴唇发白,忽然朝孙押录磕了个头:“孙押录,小人只说看见听见的。小人不敢替谁补话。”
孙押录笑意冷下去。
“好一个不敢补话。”
他看向岳雷:“岳二郎如今连州学小吏都能收得住,黄塘这棚,倒像半个衙门。”
“衙门有印。”岳雷道,“黄塘只有病人和空锅。”
这话一出,刘寡妇正好从后棚抱着孩子过来。孩子手里攥着半块薯干,啃得满嘴灰。朱家老娘也在旁边,提着破瓦罐,罐底药渣黑沉沉。孙押录扫了一眼,没再接话。
傍晚时,林满被提刑司带走,方伯跟到桥口,又回头看岳雷。
“二郎,州学的纸库还有数十卷旧讲纸。”
“别守纸。”岳雷道,“守管纸的人。”
方伯愣了愣,随即明白,拄着拐杖走了。
夜里风湿,塘外远处隐隐有狗叫。陈砺守在泥桥边,把北沟药粮重新分袋,每袋上系一根草绳。石叔坐在暗处,旧枪杆横在膝上,许久没擦。
二更将近,城西方向忽然起了一点红。
先是一线,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个洞。随后红光低低铺开,烟气被夜风压着往南走,带着黑油味。
葛都头派来的小弓手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扑到桥口喊:“转运司粮库走水!”
药棚里,杜秀才手里的笔啪地落在纸上。
岳雷闭了闭眼。
“去看火从哪里起。”他说,“别听谁先喊黑藤。”
小弓手一愣。
岳雷睁眼,声音哑得像被烟先熏过。
“看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