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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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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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箭射进黄塘以后,药棚里有好一阵没人说话。

枯柳皮上还钉着箭口,黑藤皮被陈砺取下时,树身渗出一点湿白。那片木叶放在药炉边,炭灰字歪斜,像谁用冻僵的手指按出来的。岳雷看了半晌,没立刻应。

李氏先把炉盖压下去。

“不能去。”她说。

这三个字不高,却压住了棚里所有人的气。杜秀才本来已经摸向笔,听见这一声,又把手缩回袖中。安娘抱着药罐站在后棚门口,眼睛盯着岳雷的脸,不敢问。

岳雷咳了一下,胸口旧伤像被细竹篾横挑,痛意从右肋里一层一层透出来。他用指节抵住桌沿,等那口铁锈味压下去,才道:“不去,黑藤明日便会信州衙。”

“州衙是什么好人?”陈砺冷着脸,“他们今日发剿帖,明日进山,后日再说岳家通峒。山里那帮拿刀的也不是善茬,二郎去了,谁知他们隔着树丛埋了多少弩?”

“所以不入山。”

岳雷把木叶推到杜秀才面前,“写。黑藤短箭来黄塘,约山口相见,不入山。黄塘回话须巡检司、提刑司、路司三处知晓。”

杜秀才忙蘸墨,笔尖刚碰纸,又迟疑:“若写三处,州衙也会知。”

“就是要它知。”

棚外有夜风钻进竹缝,吹得纸边轻轻翻起。岳雷按住纸角,指尖青白,“它不是说我私通峒人么?那便让官面眼睛一齐看着。黑藤要见的不是岳家私客,是能把药粮换回来的病罪人。”

“病罪人”三个字落得很淡,陈砺听得眉骨一跳。

杜秀才把这三个字写到纸上时,笔锋顿了顿。他从前最怕写“罪”字,怕一落墨便把黄塘众人都钉死在纸里。如今还是怕,可手已不抖得那么厉害。纸旁压着一枚小石,石上有昨日药渣干成的黑圈,李氏嫌桌面不平,顺手捡来压纸。就是这样一枚脏石头,压住了山口、州衙、黑藤三处人命。

邵孔目偷偷看了一眼,低声道:“二郎,这纸若传到后堂,他们会说你自认病罪,借病避责。”

岳雷道:“我本就是编管罪眷。”

“可……”

“纸上不怕写低,怕写高。”岳雷的目光落在“病罪之身”四字上,“我若写岳家二郎,写忠良遗孤,写奉义相救,明日山口还没到,剿帖先说我借父名聚峒。写低了,他们骂得顺口,却不好说我领兵。”

陈砺听得脸色发紧。他不爱这些弯弯绕,偏又知道岳雷说得对。扁担靠在他腿边,木纹里还嵌着旧粮灰。他伸手抠了两下,抠出一点灰白,像从牙缝里抠出一句忍字。

李氏看他。

岳雷没避她的目光。他知道李氏不是怕山路难走。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手。短箭能射到黄塘,州衙后堂的剿帖也许已经出了半纸,张勾当的小油车正在北门泥道上滚,黑藤山口可能有拿断刀的峒人,也可能有穿汉靴的旧盐脚。每一处都能把他推成“私通”的死名。

可药棚的药也快尽了。

北沟那一车药粮只回一半。娄二还在发热,白婆婆在提刑司不知能不能熬过下一夜,女尼桥外草棚里咳得像破风箱。黑藤山里的伤者若死,剩下的人会拿死人的血信州衙不信黄塘。那三条摘页若只压在药炉泥座旁,便还是死纸。

死纸不能止血。

邵孔目缩在棚角,湿衣还没烤干。他刚从州衙后堂摸来消息,脚上泥水顺着草鞋缝往下滴。他听岳雷说要官面同去,脸色更苦:“岳二郎,许州判正要捉你这个话头。他说黄塘收峒药、纵峒火。你若去山口,他不定写成什么。”

“让他写。”

邵孔目怔住。

岳雷道:“他写得越急,越要写清楚:何时得信,何人传箭,何人准见,巡检司几人、提刑司几人、路司几人。别让他只写岳雷二字。”

杜秀才的笔快了些,写到“巡检司几人”时抬头:“冯巡检肯担么?”

葛都头还没回来。半包药、无名摘页,都在他怀里去了山口。冯璋人在巡检司,未必知道黑藤会直接要岳雷。

陈砺道:“我去请冯巡检。”

“不。”岳雷摇头,“你守黄塘。”

陈砺脸沉下来:“我守黄塘,谁护你?”

“竹舆抬到山口,前有巡检司弓手,后有提刑司吏,旁有路司冷脸,哪一个都比你名正。”

“名正能挡刀?”

岳雷看向他:“能挡纸。”

陈砺喉结动了动,像有话顶在牙缝里,却被硬生生咽下去。过了片刻,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木头砸在泥上,声音闷而沉。

“二郎,我跟着。不带刀。”

李氏道:“你肩上伤未好。”

“不碍。”

“碍。”李氏抬眼,“山路风凉,伤口一裂,你是给二郎挡事,还是添事?”

陈砺脸上一僵。

安娘小声道:“娘,我去烧热布。”

“不必。”岳雷道,“陈砺去。带扁担,带竹名牌,不带刀。”

陈砺猛地抬头。

岳雷把药炉旁那张无名摘取出来,放在油布上。纸上只有三条旧债,没有吕存中的名,没有路司的来处,也没有“张勾当”“许州判”四个字。墨迹已干,第三条“未出库”旁边洇开的那点墨仍像血。

“这张纸不能公开。”岳雷说,“公开,蓝峒、黑藤、石牙会一齐讨粮,州城粮路会断,州衙便顺手把诸寨都写成反峒。可它也不能藏死。明日山口,只给黑藤头目看一眼,给他知道三件事。”

杜秀才停笔。

“第一,黑藤欠的粮里,有人扣了。”

岳雷的声音不高,药棚外的虫鸣却仿佛被压低了些。

“第二,扣粮的人如今要拿黑藤老幼抵账。”

陈砺咬了咬牙。

“第三,黄塘不替官府撒谎,也不替黑藤背刀。药粮还一半,老幼名册交一份,拿刀的人退山口,不许近粮道。”

邵孔目低声问:“若他们不肯?”

“那就让官面听见他们不肯。”

这话像冷水泼进灰里,众人都明白了。岳雷不是去求黑藤信他,也不是去替黑藤辩白。他要把黑藤的要价、州衙的剿意、转运司的旧债,全摆在山口那条溪边。谁先伸手,谁先露相。

棚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见冷脸属官站在桥外阴影里,半边袖子湿透,显然去而复返。陈砺下意识伸手摸扁担,冷脸属官却没有进棚,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路司小木牌,放在桥板上。

“吕监司说,山口可见。”他说。

杜秀才手一抖,墨点落在纸边。

冷脸属官接着道:“但只许到山口,不许入山;只许谈药粮,不许谈账;无名摘页不得给黑藤带走。”

岳雷道:“可。”

“你答得倒快。”

“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给他们带走。”

冷脸属官看了他一眼,夜色里那张脸仍旧没有热气。“冯璋已得信,明日五更在北沟候。提刑司陆属官派两名吏随行。州衙也会有人。”

“谁?”

“孙押录。”

陈砺冷笑:“他倒敢来。”

岳雷抬手止住他,问冷脸属官:“孙押录带多少人?”

“名义上两名书手、四名皂隶。暗处多少,不知。”

“张勾当呢?”

冷脸属官道:“他说转运司不掺山口峒事,只封粮库火场。”

邵孔目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敢出声。

岳雷也没接。张勾当不去,比去更值得看。小油车往北门,左眉缺不见,转运司口上说不掺,脚下却未必干净。

冷脸属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桥板上,靴底泥水一滴一滴落进缝里。那泥不是黄塘的黄泥,颜色发黑,带一点油亮,像粮库火场外被黑油浸过的灰。陈砺眼尖,看见了,没吭声,只把目光往岳雷身上一送。

岳雷也看见了。

他不问。

冷脸属官若去过北门、粮库、路司或州衙后巷,此刻问一句,便会逼他遮一句。让那点黑泥留在靴边,等它自己干裂,反比一句问话稳。岳雷只道:“明日请冷脸官人带一块空木牌。”

冷脸属官眉梢微动:“作甚?”

“若黑藤交老幼名,纸在风口易湿。木牌先刻数,纸后补名。”

冷脸属官看了他半晌,道:“你倒想得远。”

岳雷垂眼:“山里老幼,未必人人有名。”

这话一出,桥外的风忽然冷了些。冷脸属官不再问,拾起路司小木牌,转身没入夜里。

李氏把药布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得半干,递给安娘:“给你二哥换一回。”

岳雷想说不用,李氏已走到他身边,低头解他肋下旧布。布一揭开,伤处潮红发暗,边上被汗浸得发白。安娘瞧见,眼圈一下红了,忙把脸别开。

李氏手很稳,药粉撒下去时,岳雷肩背绷紧,却没有出声。

“山口风大。”李氏道,“竹舆上加旧毡。”

岳雷“嗯”了一声。

“药带两包。一包给人看,一包给真伤。”

“嗯。”

“若他们要你过溪,不许。”

“不许。”

李氏手一顿,低声道:“若官军逼你过溪呢?”

岳雷抬眼。

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黑藤要见他,未必能逼他入山。官军若要借乱放箭、借箭救人、借救人写成被挟,才是最难防的刀。

他看向陈砺:“明日你站我身后半步。有人喊我被挟,你先看我的手。”

陈砺道:“你手若抬?”

“便让他们住。”

“若他们不住?”

岳雷沉默片刻,道:“你挡我前面。”

陈砺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刀背擦过石头。“这话中听。”

李氏把旧布丢进灰盆,灰上腾起一点药苦味。她没再拦,只从墙边取出一根旧竹杖,放在竹舆旁。

“你父亲当年也有一根。”她说。

棚里又安静下来。

岳雷看着那根竹杖。杖身被人磨得发亮,顶端有旧裂,用麻绳缠着。它不是枪,不是刀,只是黄塘泥地里撑病人的东西。可明日山口,他必须拿着它,让黑藤看见岳家不骗活人,也让官面看见岳家不私领兵。

天快亮时,葛都头回来了。

他一身露水,胸口起伏得厉害,进棚第一句话却不是报平安,而是把怀里空药布摊开。布上还沾着一点黑红血印。

“药给了。”他说,“摘页他们看了。黑藤那边来的是个年轻头目,半边脸有火疤,不肯说名。他要你亲去山口,隔溪说话。”

岳雷问:“药粮呢?”

“他说还在山坳,不见你不放。”

“老幼?”

葛都头从袖里摸出一根黑藤条,藤条上打着三十个小结,有的结上拴白麻,有的拴红线。

“他说三十口老幼,若官军剿山,一个也活不了。岳二郎若有胆,就带官面来听。”

葛都头嗓子发哑,又补了一句:“我到山口时,他们先不肯接药。火疤那小子叫人把药包拆开,闻了半天,又让一个腿烂的娃儿先敷。娃儿疼得咬藤,没哭出声。他们看见没死,才肯拿摘页。”

李氏听到“娃儿”两个字,手里的药布拧得更紧。

“他们山里也缺药。”葛都头低声道,“不是装的。可刀也真多,藤后头少说七八张弩。我若多走两步,就回不来了。”

陈砺摸着藤结,冷冷道:“那还敢要二郎去。”

葛都头看他一眼:“他们信我么?我姓葛,穿巡检司衣。岳二郎至少给过药,没撒谎。”

这句话没人接。药棚里的火小了一圈,锅沿白汽贴着黑瓦往下滚。山里的信与不信,原来薄得只剩半包药。

陈砺伸手接过藤条,指腹在那些结上慢慢摸过。一个结,就是一张嘴,一条命。不是纸上的老幼安置粮,也不是账册里的“已给”。是山里躲火、躲箭、躲饥荒的人。

岳雷把藤条放到无名摘页旁。

“写回信。”他说。

杜秀才立刻铺纸。

“黄塘岳雷,病罪之身,五更至北沟,辰时到山口。不入山,不过溪,不带刀。巡检司、提刑司、路司在场。黑藤交药粮,交老幼名。官军不得先射。拿刀者退三十步。”

杜秀才写到最后一句,抬头:“若官军不肯写‘不得先射’?”

岳雷把竹杖握在掌中,掌心炭灰还没洗净,黑痕嵌在纹路里。

“那就让他们当着三十个结说不肯。”

晨光从棚缝里漏进来,照在藤条和摘页上。一边是死账,一边是活结。

今日要拿死账,去换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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