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手话音落下,黄塘药棚里静了一瞬。
外头雨丝贴着棚檐往下挂,滴在药炉旁的破瓦上,一声一声细碎。岳雷手里的空药碗还没放稳,腕上旧伤被湿气逼得发紧,指节白了一下。
“谁喊的?”他问。
回来的弓手抹了一把脸,雨水和汗混在一处,顺着下巴滴到胸前:“州衙皂隶。人多,听不清名。先在老盐沟口喊黑藤通旧军,后头又喊韩旧部通贼。葛都头让小的先回来报,自己带人守水桶。”
杜秀才握笔的手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韩旧部三个字,比刀子还窄。刀落下,至多见血;这三个字落到纸上,能把旧寨、梁老候、连黄塘药炉底下那枚背嵬扣都一并拖出来。
李氏把药炉盖子往旁边移了半寸,火气压低。她没看岳雷,只问那弓手:“陈砺呢?”
“在沟口。”弓手喘着,“他把两桶水摆开了,一桶放白布,一桶放盐。州衙的人骂他资贼,他说水在山下,贼若能飞下来喝,先请官人把翅膀写清。”
刘寡妇在粥锅旁噗地笑了一声,笑完又咬住嘴唇。
岳雷闭了闭眼。陈砺能说这句话,至少还没抽刀。
冯璋已经不在黄塘,慢半刻带官面赶去岭下。眼下桥外只有一个提刑司脸生小吏、两个巡检司弓手和黄塘这一棚老弱。州衙若趁乱回头拿人,黄塘挡不住。
“杜秀才。”岳雷道。
杜秀才忙低头:“在。”
“写回话给葛都头。第一,水桶不许挪进岭,不许递上坡。第二,凡从岭上下来的老弱,先看手,手里有刀弓者不近水;无刀弓者,白布裹伤,粗盐入口,记男女老幼,不问寨名。第三,听见韩旧部三字,只写何人喊、何处喊、几人跟喊,不许替他补来路。”
“是。”杜秀才笔尖一落,墨色有些重。
弓手急道:“二郎,州衙那边要急剿。说黑藤火疤半腰聚众,夜里若不拿,明日就散入蓝峒。孙押录也到了,带着州判相公的剿帖,说岭上无老幼,皆是贼。”
“他见过岭上?”
“没有。”
“那就写没有。”岳雷咳了一声,胸口发闷,喉间铁锈味翻上来,又被他压回去,“再写一句,岭上若无老幼,山下两桶水碍不着剿贼;岭上若有老幼,先开活路,省得箭下多出冤魂。”
提刑司脸生小吏站在棚门边,头发被雨打得贴住额角。他听到这里,眼皮抬了抬,却没有开口。
岳雷看向他:“这句不是给提刑司写的,是给州衙听的。你只记原话。”
小吏拱手:“小的记原话。”
李氏忽然道:“再带干姜。”
众人看她。
“夜里从水沟下来,寒气入骨。”她从药架下摸出一小包干姜片,用旧纸包了,递给弓手,“煮不开也嚼一片,别让孩子冻死在官面眼下。”
弓手接过,手指抖了一下。他不敢谢李氏,只向岳雷一揖,转身冲进雨里。
岳雷望着桥外黑影,许久没有说话。安娘在旁边捏着帕子,帕角被她绞成细绳。
“二哥,若他们不肯开路呢?”
“那就让他们在水桶前头不肯。”岳雷道。
安娘没全懂,却知道这句话该写在眼里,不该写在纸上。
松风岭下,老盐沟口已经挤成一团。
沟水不深,雨后浑黄,沿着碎石往南淌。两只旧桶摆在沟边,一只桶耳系着安娘那截红线,红线藏在内侧,夜里看不分明,陈砺自己却认得。白布卷摊开半幅,被雨打湿后贴在石头上,像一截发白的舌头。
州衙弓手堵在沟口上方,弓弦半张。小油车停在榕树根下,车轮沾满黑泥,车辕上挂一盏风灯,灯火被雨一逼,忽明忽暗。车旁两个汉子穿短褐,袖口油亮,见巡检司的人看过来,便把手缩进袖里。
葛都头站在水桶旁,肩上披的蓑衣破了半边。他手按刀柄,却没拔刀,嗓门大得压过雨声:“水在山下,谁也没递上坡。州衙官人若怕,便先验水。”
孙押录撑着伞,伞面青黑,伞骨歪了一根。他冷笑:“葛都头,官军围贼,你摆水盐白布,是何用心?”
葛都头把眼一瞪:“救伤。”
“救贼伤?”
“没下山,谁知是贼是伤?”葛都头道,“孙押录若有神眼,隔着黑雨能看清半腰每个人手里有刀,小的佩服,烦请写一张,让提刑司也开开眼。”
旁边几个巡检司弓手低头忍笑。
陈砺没笑。他站在水桶后头,扁担横在脚边,臂上旧伤被雨水浸透,布色发暗。他的眼一直盯着半腰火光。
岭上有喊声,有哭声,也有石头滚落声。黑藤的人被压在一片斜坡竹林里,州衙弓手占着沟口,官军若从两侧往上逼,半腰的人只能往岭脊退。岭脊后头是陡壁。夜雨一滑,老人孩子摔下去,不用箭也活不了几个。
山腰忽然亮起三点火。火光不是往外冲,而是往下伏了伏,像有人用衣裳遮住。
陈砺提起嗓子:“火疤头目听着!老幼入州待勘,今日未杀!黄塘水在沟下,白布裹伤,不裹刀!”
州衙弓手里有人骂:“闭嘴!再喊便拿你通贼!”
陈砺没看那人,又喊了一遍:“水在沟下,刀留山上!下来的先露手!”
半腰那三点火灭了。
孙押录脸色变了变,低声吩咐身边皂隶:“把沟口堵死。”
皂隶刚要动,冯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堵谁?”
他带人来得正好。马没骑到沟边,早早下了,靴上全是泥。身后跟着路司的冷脸随从和一个提刑司小吏,三处官面虽少,却都在雨里看见了两桶水,看见水没有上坡,也看见州衙弓手把沟口堵得死紧。
孙押录拱手:“冯巡检来得巧。黑藤贼众被围,正要合剿。”
冯璋看向岭上:“老幼路开了么?”
孙押录皱眉:“贼中哪有老幼?”
“那沟口空着也无妨。”冯璋道。
这话钉在雨里,孙押录一时没接上。
路司冷脸随从撑着油纸伞,伞边雨水滴成一线。他没有替冯璋说话,只把伞柄夹在肩头,从袖中摸出一小片竹简,在上头划了一道。
孙押录眼角瞥见,脸色更沉:“路司也要记?”
冷脸随从道:“夜雨冷,怕忘。”
这四个字轻得很,却把孙押录堵在半口气里。州衙最怕的不是人喊冤,是旁边有人记。喊冤能压,记下来的泥点、弓号、谁先说哪句话,日后翻出来便不是一张嘴的事。
陈砺趁他们说话,弯腰把粗盐袋挪到水桶旁。盐袋口子没扎紧,几粒粗盐滚出来,落在湿石上,慢慢化成白痕。那白痕顺着石缝往下走,陈砺盯了一眼,才发现沟边还有一条窄水。
水不往老盐沟正口流,绕过一片藤根,从侧边乱石底下渗出,贴着芦苇往黄塘方向去。
他想起岳雷在图上说过,雨大能没脚踝。
这条窄水平日看不见,雨后才露。老人孩子若从正沟下来,必被弓手堵住;若沿这条渗水走,能避开正口三五丈,虽要钻藤根,至少不是一头撞到弓尖上。
陈砺没有喊。他只把第二只水桶往那片藤根旁挪了两步。
州衙皂隶立刻喝道:“做甚?”
“桶漏。”陈砺把桶底给他看。旧桶箍松,底边确实滴水,一滴接一滴,“挪石上,省得水全漏泥里。”
皂隶狐疑地盯着他。
葛都头也看见了那条窄水。他咧嘴骂了一句:“破桶还带来,你黄塘穷得连好桶都没有?”
陈砺低头:“穷。”
葛都头又骂:“穷便看好,漏完了谁喝?”
两人一问一答,像真在为一只破桶拌嘴。冯璋却把眼往藤根那边落了一下,随即移开,转头吩咐巡检司弓手:“都站正口。侧边藤厚,别踩滑了。”
弓手们听令,反倒让出藤根旁半人宽的一线。
孙押录皱眉:“冯巡检倒会体恤弓手。”
冯璋道:“摔死了,你赔?”
雨从竹叶上泼下来,小油车灯火一晃,车旁那个油袖汉子低低说了句什么。陈砺没听清,只闻到一股更重的油味。像黑油,也像旧麻绳泡过火场灰。他记住那味,仍不往车边走。
山腰又有一声闷响。
这回不是石头滚,是有人用木槌击树。一下,两下,停了片刻,又一下。黑藤人的传声。阿峦从前说过,峒里夜行不吹哨,怕惊官军,用木声传远近。
陈砺胸口紧起来。他听不懂木声,却听得出那不是冲杀,是招呼人走。
小油车旁那个袖口油亮的汉子悄悄往车后退了半步。陈砺眼角看见,脚却没动。二郎说过,不许摸小油车。他只看车轮。前轮泥深,后轮泥浅,像是空车来,又像车上东西被卸过一半。油绳拴在车架内侧,绳头新切,雨水冲不掉那股黑油味。
山腰忽然传来一声孩子哭。哭声短,被人捂住了。
陈砺胸口一紧,手背青筋鼓起。他没往上冲,只把白布又往沟边拖了半尺。
“露手!”他喊,“手里无刀,先下水沟!”
竹林里钻出第一个人。
那是个老太婆,背弓得像一截枯藤,头上包着黑布,双手举过头顶,手里空空。她脚下一滑,半跪在泥里,后头立刻有州衙弓手拉弦。
葛都头一把推开弓臂:“眼瞎?空手!”
老太婆后头又探出一个小孩,脸上全是黑灰,怀里抱着一只破竹筒。竹筒被他举起来,里头没有箭,只有半把湿米。
孙押录厉声道:“拿下!皆为贼眷!”
冯璋冷冷道:“待勘。”
“州判相公剿帖上写明——”
“剿帖写杀空手老妇?”冯璋打断他。
雨声忽然大了。
水沟上方的石缝里,一个接一个人影滑下来。老的、幼的、抱孩子的妇人,腿伤的少年,手上都空着。有人还没到沟边便跪下,额头磕在泥水里,嘴里说的是峒话,听不清,只听得出怕。
陈砺把水瓢递过去,第一瓢先给那个老太婆。老太婆没喝,颤着手把瓢递给身后的孩子。孩子嘴唇发紫,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呛得咳起来。
陈砺低声道:“慢些。”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笨,像多年没哄过孩子。
半腰忽然又响起喊杀声。火疤头目的声音从雨里劈下来,带着嘶哑:“刀留山上!老的、小的,走水!”
紧接着是一阵乱箭。
白布被雨水打得发沉。陈砺和两个黄塘挑夫把布扯起来,挡在水沟一侧。箭没射到沟底,却扎在上头竹子上,簌簌落叶。
州衙弓手也乱了,有人骂黑藤使诈,有人要往沟口压。冯璋抽刀半寸,刀光在雨里一闪:“巡检司在此。谁往空手老幼身上放箭,先把弓号留下。”
这句话比吼声管用。
到三更时,老盐沟下已蹲了二十余人。多是老弱,另有三个妇人,两个半大孩子,身上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陈砺数到第二十七个时,岭上火光猛地一沉,喊声往西北退去。
葛都头抹了一把脸:“火疤把追兵引开了。”
陈砺没答。他看见沟水里漂下一截黑藤结,结上缠着一点白布边。那是山口时火疤头目带过的旧结法。
冯璋让人拿粗绳隔出一片空地:“按待勘人押回黄塘桥外,天亮移交三处官面。谁也不许上绳。”
孙押录脸色铁青:“冯巡检,你担得起?”
冯璋看了眼两只快空的水桶,又看了看蹲在泥里的孩子。
“今晚先担。”他说。
陈砺提起空桶时,臂伤终于崩开,血顺着雨水流到手腕。他把桶耳内侧那截红线按了按,没有让人看见。
岭上还在厮杀。岭下这条水路,却已经有活人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