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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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油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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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更前,罗都头果然叫人来了。

来的是州军仓一个矮脚弓手,披着蓑衣,脚上泥水拖到桥边,还没开口,先朝草棚里看了一眼。陈砺站在桥头,手里没拿刀,只拿着一根削平的竹片。竹片上写着守夜人的名,墨被潮气润开,像一道没干的伤口。

“陈兄弟。”弓手笑得小心,“罗都头说,今晚军仓取草单,人手乱,想请你去喝一盏热酒,顺道问问洞里箭磨痕。”

陈砺看他。

弓手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耳后:“不是公事。都头说,今日桥外人多,说话不便。你是个明白人,几句话说开,往后好相见。”

桥外油灯昏黄。提刑司小吏抱着膝坐在曹义尸席旁,听见“喝酒”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却没出声。冯璋在官箭竹盘旁换封条,葛都头已带人往州军仓去了,只剩几个巡检司兵守木桩。

陈砺回头看药棚。

草帘半掀,岳雷没有睡。李氏坐在药炉旁,手里一把蒲扇停着。岳雷只抬了抬眼。

陈砺懂了。

他把竹片插回桥边泥缝里:“走。”

弓手松了口气,忙把蓑衣往旁边让:“近得很,就在旧茶棚后头。罗都头说,雨夜湿寒,热酒暖身。”

陈砺没接话。

出黄塘桥时,泥水没过草鞋边。桥下沟水涨了一指,水面漂着半截破柴,转到石墩旁,碰一下,又退半寸。陈砺走得不快。他记着岳雷说过的四个字,话要入耳。

旧茶棚离黄塘不远,白日里卖过粗茶和干饼,夜里只剩一盏小灯。棚后搭着半间草屋,屋檐低,檐下挂两只湿蓑衣。门口站着一个仓兵,肩上弓弦没卸,见陈砺来,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

屋里比外头暖些,炭盆里压着几块湿炭,烟不往上走,贴着膝头钻。罗都头坐在靠里处,换了干靴,靴边却还有一圈黑泥。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粗陶盏,一碟盐豆,一碟切得很薄的腊肉。

“陈兄弟来了。”罗都头抬手,“坐。”

陈砺站着:“我守桥,不久坐。”

罗都头笑:“黄塘桥少你半刻塌不了。岳二郎病得那样,还把你拘得死死的,真把你当官军使唤了?”

陈砺没动。

罗都头也不恼,亲手倒了一盏酒。酒热,白气贴着盏口冒,香味里夹着一点酸。他把酒推过来:“你挡过箭,扶过峒人,今日洞口又看了箭杆。行伍里吃这碗饭的人,不该总在罪眷棚外守泥桥。”

陈砺看着那盏酒。

盏沿有个豁口,豁口旁沾着浅浅一抹油亮。罗都头的拇指按过那里,指腹上像洗不净的黑油,灯下一照,比酒色还沉。

“酒不入口。”陈砺忽然道。

罗都头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什么?”

“岳二郎说,我伤没好,酒不入口。”陈砺把那盏往旁边挪了半寸,“你有话说。”

屋里静了一息。炭盆“啪”地炸了粒火星,落在湿泥地上,立刻灭了。

罗都头收回手,慢慢笑了:“倒也直。好,那便说话。”

他用筷子拨了拨盐豆,没夹,只让豆子在碟里滚了一圈。

“今日那几支箭,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山里乱,弓箭散,死个贴书小吏顶一顶,官面上好看,黄塘也少惹祸。偏偏岳二郎不肯。”罗都头抬眼,“他是岳家子,背着大名,临安纸一压,旁人不敢随便动他。你呢?”

陈砺垂着眼。

“你不是岳家血脉。”罗都头道,“从前是差役,如今跟着罪眷熬泥汤。陈砺,你有手,有胆,也识箭。来军仓,我给你报个弓手缺。先领衣粮,过些日子若剿峒有功,再抬一抬。总比守着一个病人强。”

“我若去,做什么?”陈砺问。

罗都头眼角舒开。

人只要问价,便不是铁板。

他把声音压低:“明早三处同看洞后箭捆,你在洞口见过火疤。你只需说一句,那峒人手摸过箭,箭在洞中不知几时,未必出自州军仓。再说岳二郎夜里叫你去见我,话里提过冯巡检私调官箭。”

陈砺抬头。

罗都头摆手:“不是要你害谁。冯璋近来管得太宽,巡检司护粮、押待勘人、封洞、封箭,哪样少得了他?转运司张勾当那边也说,粮车几次改道,都是冯璋点头。若上头问,总得有人担些管束不严。你把话说活,岳二郎也能少担名。”

屋门外雨水顺檐滴下,一滴一滴砸在石臼里。陈砺听见外头弓手咳嗽,咳得很轻,像在提醒屋里别把话说死。

“张勾当说的?”陈砺问。

罗都头眼神一缩,旋即端盏:“张勾当管粮,当然要问粮车。你莫把人名咬重了。循州地方就这么大,粮、箭、车,哪家不搭一只手?真拆到底,谁的碗都碎。”

“黄塘的碗已经碎过。”陈砺道。

罗都头脸冷了些。

他把酒盏重重放下,酒水溅到桌面,沿着木纹往陈砺这边爬。那酒水碰到先前的油印,浮起一小圈黑亮,像井绳里揉出的油。

“你别学岳二郎那副口气。”罗都头道,“他是会读书的病虎,你不是。病虎还有李氏,还有岳家名,你有什么?一根扁担?今日桥外你若真打了皂隶,明日你就是乱犯。谁救你?”

陈砺看着桌上那圈油。

他想起白布裹着的黑藤孩子,想起岳雷砸碎药碗那一声,碎陶片贴着泥地跳,所有人的刀都被那一声压回鞘里。

“二郎救过。”他说。

罗都头嗤笑:“救你一回,便卖命?”

陈砺没有答。

他伸手拿起那只酒盏。屋里几人目光同时落到他手上。罗都头眼角微动,以为他终于要喝,身子也略略往前倾。

陈砺却只是把盏端到鼻下闻了闻。

酒酸,炭湿,油腻味藏在热气底下。不是寻常厨房熟油,厚,涩,像粮库火后麻布上那股焦黑气,也像松风岭小油车绳头上黏过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放下。

屋里几双眼都盯着那只盏。矮脚弓手的喉咙动了一下,像要咽口水;门口仓兵把手按到弓背上,又怕罗都头看见,半途缩回袖里。陈砺把这些小动作一一收在眼底。岳雷说话要入耳,可酒桌上不只话能听。人怕什么,手先露。

罗都头见他久不动,笑得有些僵:“怎么,陈兄弟还怕我在酒里下药?”

陈砺道:“黄塘药少,病不起。”

罗都头挑眉:“你跟他学得倒快。”

“学慢了。”陈砺说,“前些日子桥外药碗碎了,才学会。”

这句话让屋里更闷。

罗都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竹筷滚到酒渍边,沾了一点黑亮。他忽然低声道:“你当岳二郎真护得住你们?临安回令摆在那里,他姓岳,便是原罪。今日用得上他,吕监司让他说两句;明日用不上,路司也会装没看见。李娘子有几个孩子要护,杜秀才一枝笔能写几日?到时黄塘散了,你还守谁的桥?”

陈砺的手指在盏底收紧。

这话戳得准。

黄塘棚破,粮少,岳雷病得一夜比一夜重。许州判一张纸能断粥,张勾当一把火能烧账,罗都头一捆箭能推给死人。陈砺不是没看见。正因为看见,他才知道眼前这盏酒有多热。

热酒不烫喉,烫的是人心里那点怕。

他想起自己还是差役时,也曾在押司桌边站过。上头人吃肉,底下人喝汤。汤里有时有油,有时只有盐水。可只要端了那碗,往后便要替人押刀、替人闭眼、替死人画押。

罗都头看他沉默,以为说动了,语气放软:“你来军仓,不必今日就咬岳二郎。只要说你年少不懂,受他指使去看箭,后来才知不妥。上头问起来,我替你转圜。陈砺,给自己留条路。”

“路?”陈砺抬眼,“桥外那二十九口,昨日也想要路。”

罗都头皱眉。

“你们给了么?”陈砺问。

罗都头脸上最后一点笑淡了。

“酒好。”陈砺道。

罗都头笑意回来:“喝一口,暖身。”

“回去再喝。”陈砺把盏放进自己怀里,连同盏中半盏酒一起稳住,“二郎说杯盏带回。”

罗都头的脸色当场沉下。

门外仓兵一步跨进来:“陈砺,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砺转身,肩背微弓。那不是拔刀的架势,是挑担人护住胸口货物的姿势。可屋里人都看得出,他若被拦,第一下撞的不是门,是人肋。

罗都头抬手止住仓兵。

“让他走。”他说。

仓兵不甘:“都头……”

“让他走。”罗都头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陈砺掀帘出去。雨气扑在脸上,冷得人一醒。他没回头,脚下却绕开门口一摊新泥。那泥里有半个靴印,边上被油压得发黑,纹路细密,不像寻常军仓大靴,倒像小油车旁赶车人常穿的软底短靴。

旧茶棚外,送他来的矮脚弓手跟上两步,压低声音:“陈兄弟,你这样回去,罗都头不会饶你。”

陈砺道:“他今夜也没饶我。”

弓手怔住。

陈砺把蓑衣系紧,往黄塘走。雨打在怀里那只陶盏上,隔着衣襟传来一点热,很快又凉下去。他走过桥南芦苇时,听见远处城门方向隐隐有车轮响,窄轮,轻车,不像运米大车。

他没追。

回到黄塘,李氏还在药炉旁。岳雷半靠着竹枕,脸色白得和旧纸一样。杜秀才铺着纸,眼睛熬红,笔尖却没有停。

陈砺把陶盏放到灯下。

盏中酒只剩薄薄一层,盏外一枚油手印压在豁口旁,拇指纹里黑油凝成细线。灯火一晃,那细线发亮。

岳雷没先问话,只闻了闻。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陈砺道:“罗都头要我离黄塘,去军仓领弓手缺。要我明早说火疤摸过箭,再说冯巡检私调官箭。话里带了张勾当。”

杜秀才手一抖,墨点落在废纸边。

李氏端起盏,也闻了一下,随即放远:“这油味重。”

岳雷伸指在盏外半寸处停住,没有碰那枚手印。

“别擦。”他说,“原盏原酒原印,提刑司小吏、路司随从同闻。”

桥外提刑司小吏被叫来,揉着眼闻了一下,脸色也变了。他在粮库火后守过余灰,认得那股焦厚黑气。

冷脸属官披衣到灯下,低头看盏许久,只问一句:“陈砺可饮?”

陈砺摇头:“未入口。”

冷脸属官点点头,让杜秀才写。

岳雷靠回竹枕,喉间忽然发痒,咳了两声。李氏立刻把热布压到他胸口,他缓了半晌,才低声道:“写油味相近,不写同出一处。”

杜秀才应了一声。

“再写。”岳雷眼底没有睡意,“酒盏油手印,罗都头邀陈砺夜饮,言及弓手缺、火疤摸箭、冯巡检私调,张勾当名在话中。其余待问。”

陈砺站在灯边,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夜带回来的不是一只盏。

是活人的第一根手指,从死人名后头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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