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峦来得比火疤快。
她从桥外雨里钻进来,半边头发贴在脸上,左肩旧伤裹着山姜叶,叶边渗出暗红。她没有进药棚,只站在草绳外,先看李氏,再看岳雷。
“蓝峒不让汉兵过界。”
她说的是汉话,字咬得硬,一字一石。
冯璋压着火:“邓家家主往你们边界跑,身边有旧盐脚。那人逼黑藤反,烧账,劫粮药,蓝峒也要护?”
阿峦看他一眼:“汉兵说追贼,进寨后看见米,看见刀,看见男人,哪个不是贼?”
冯璋被噎住。
火疤头目这时才被葛都头带来。他睡意全无,眼里有血丝,腕上那条白布旧约被雨打湿,贴在皮肉上。他听阿峦说完,低声用峒语骂了一句。阿峦回骂,声音更尖。两人隔着草绳吵了几句,黑藤、蓝峒几个妇人都从桥外草棚探头。
岳雷没催。
药棚灯晃着,湿竹、草药、血腥、雨泥混在一起。胡六在帘后又咳,咳声破碎;潘三缩在柱下,听见蓝峒二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氏留意到了,朝陈砺递了个眼色。
陈砺走到潘三身前,蹲下:“抖什么?”
潘三嘴唇发紫:“蓝峒……不收邓家人。”
“那你怕什么?”
潘三不敢看他:“蓝峒不收,赤水收。邓老爷若过了界碑,往右是蓝峒茶坡,往左走枯藤沟,可绕到赤水旧寨。”
陈砺把话传到案前。
吕存中沉声道:“那更要追。”
阿峦立刻道:“追进界,蓝峒闭门,赤水敲鼓。你们汉兵杀进去,黑藤老幼明日就被说成带路贼。”
火疤忽然抬头:“我不带汉兵进蓝峒。”
冯璋怒道:“你先前带路松风岭!”
“松风岭是黑藤血债。”火疤指着自己腕上的白布,“老幼在你棚外喝粥,我带你找藏粮洞。蓝峒寨门,不是我的门。我带你进,明日阿峦的母亲被绑到州衙,你给她粥?”
冯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岳雷看着火疤。这个山里小头目从被逼成残乱,到交木牌、带藏粮洞、救官兵、保老幼,仍旧不是岳雷的人。他每走一步,都先看身后老幼能不能活。
这才是可用的信。
不能拿一次信,逼人卖掉另一个寨子。
岳雷道:“蓝峒主说什么?”
阿峦抿唇:“说汉官追贼,贼永远追不完。去年州军追盐脚,踩了蓝峒新秧;前年转运司借马道,牵走三头牛,只给一张纸。纸不能耕田。”
陆属官低声道:“这些旧事未必都实。”
阿峦冷笑:“你们纸上不实,我们脚下泥实。”
冷脸属官眉头一动,竟没有斥她。
吕存中脸色沉得厉害。他不是不知道地方官军借道时的手脚,只是此刻邓家家主在前,半幅账在后,再听这些旧怨,心里越发烦躁。
“若放跑邓家,供奉账断一半。”他说。
岳雷道:“若踩破蓝峒,峒乱起一片。”
“你总要选。”
“选窄路。”
吕存中皱眉:“什么窄路?”
岳雷转向阿峦:“蓝峒不许官军过界,能不能许一条人路?”
阿峦不懂:“人路?”
“不过寨,不进田,不摸米仓,不上吊脚楼,不搜妇人屋。只许三五人沿界碑外侧老茶沟走,到枯藤沟口看邓家家主是否转向赤水。若见人,不入寨追杀,只截沟口,逼他回官道。”
冯璋立刻道:“三五人不够。”
“多了就是兵。”
“邓家身边有旧盐脚。”
“所以人要会走山路,也要能让蓝峒认得。”岳雷看向火疤,“你不带汉兵进蓝峒,那你能不能带一句话到蓝峒寨门?”
火疤警惕:“什么话?”
“黑藤二十九口老幼在黄塘桥外,未上身绳,今日有粥,有药。岳雷答应过的,不因火疤带路而杀老幼。蓝峒若开一条窄路,岳雷也答应:官军不过寨门,不入蓝峒田,不碰蓝峒老幼。”
阿峦盯着他:“你不是官。”
这话像刀,直接,且准。
冯璋脸上难看,陆属官也垂了眼。岳雷确实不是官。他还是编管罪眷,连出棚都被草绳拦着。
岳雷却点头:“所以还要冯都头的官话、吕相公的路司话。”
吕存中冷笑:“你拿我的名给峒人立信?”
岳雷道:“相公若不立,蓝峒只会信州衙旧账。”
“我若立了,邓家跑了呢?”
“邓家若跑,是路窄;蓝峒若反,是路断。”岳雷看着他,“相公要在循州办账,不能只要账,不要路。”
吕存中没有立即应。
雨打在棚顶,细密如豆。药炉里火快灭了,李氏夹起一截炭,往里添了两根干枝。火舌舔起时,照亮岳雷的脸。他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唇边一点药黑,偏偏眼底稳。
冯璋低声道:“相公,南山祠两道马蹄,一道赤水旧道,一道州城南门。如今蓝峒界碑这条线若不看,明日赤水残寨先起,州衙就能说黑藤、蓝峒同护邓家。到时真不好收。”
冷脸属官也道:“窄路可写。人数、去处、不过寨门,都可先写。”
陆属官嘴角发苦:“写了就要守。”
岳雷道:“本来就要守。”
火疤看了岳雷一会儿,忽然道:“你上次隔溪,说今日不乱箭。箭没有乱。州衙刀推粥锅,你砸药碗。黑藤娃娃还活。”
他汉话不顺,说得断断续续,却让棚外黑藤妇人听得懂。那个被烫伤的孩子醒着,脸上裹白布,怯怯望着火疤。
火疤又看阿峦:“蓝峒主若问,我只说我眼睛看见的。”
阿峦咬唇:“蓝峒不信纸。”
岳雷道:“那就不先递纸。先递人。”
“递谁?”
“你,火疤,葛都头,何七。陈砺不去。”
陈砺猛地抬头:“二郎!”
岳雷看向他:“你留下守人。”
陈砺胸口起伏,牙关咬得发响。邓家家主在前,左手缺指的残枝也在前,雷州白沙线也在前。偏偏岳雷又把他按在黄塘。
“我能走山路。”
“你身上有岳家味。”岳雷道,“蓝峒看见你,只会想到岳家要借峒追私仇。”
这话不重,却比斥责更难受。
陈砺低下头:“是。”
李氏看了岳雷一眼,没说。他把陈砺留下,何尝不是把自己的怒气留下。
吕存中道:“葛都头带何七可,火疤是待勘俘口,怎能入蓝峒传话?”
岳雷反问:“不用他,用谁?州衙皂隶?”
冯璋哼了一声。
陆属官扶额:“火疤若跑?”
火疤冷冷道:“我老幼在这里。”
阿峦也道:“他跑,黑藤无脸。蓝峒会先骂他。”
吕存中盯着火疤腕上的白布:“你敢担?”
火疤没听懂担字,看向阿峦。阿峦翻成峒语,他脸色变了变,最后把腕上的白布解下来,递到竹案前。
“白布压你这里。我不跑。”
那白布已经脏了,边缘有血,曾在松风岭、藏粮洞、黄塘粥棚之间来回。它不是官印,却比许多官印更沉。
岳雷没有接,示意冯璋。
冯璋怔了一下,伸手接过,隔纸放在案边。
“巡检司暂押。”
火疤点头。
岳雷道:“阿峦,你去蓝峒寨门,只说三句。第一,邓家家主从界碑旁过,蓝峒若不看,赤水会借名。第二,官军只求枯藤沟口一眼,不进寨。第三,黑藤老幼今日仍活,岳雷所答之话,蓝峒可来桥外亲看。”
阿峦听完,没有动。
“还有呢?”
“没有。”
“你不说抓邓家给赏?”
“不说。”
“不说州官不怪?”
“不说。”
阿峦眼里那点戒备松了些:“你比州衙少骗两句。”
冯璋噎了一下,想骂,又忍住。
吕存中道:“若蓝峒主仍不许?”
岳雷道:“那就守界碑,不入。把邓家经蓝峒边界而不敢追的原话写下。”
“放人?”
“留以后算。”
吕存中走到棚口,看雨里的山影。夜深,群山像一排伏着的黑兽,竹哨声断断续续,从蓝峒方向传来。邓家家主或许就在某条湿滑的沟里换鞋,白面先生或许已经回到州城某扇干净门后。半幅账躺在黄塘,半片烂纸压着秦相公门下几个残字。每一条线都想逼人急。
他回头:“按窄路写。巡检司葛都头、州兵何七、黑藤火疤、蓝峒阿峦,往蓝峒界碑问路。不得入寨,不得搜田,不得先射。若见邓家家主,只截枯藤沟口,不追寨门内。”
杜秀才赶紧写。
岳雷补了一句:“写岳雷病罪之身,仍在黄塘,不随行。”
吕存中瞥他:“这个不必写。”
“要写。”岳雷道,“不写,明日就是我夜会蓝峒。”
吕存中沉默片刻,点头。
阿峦转身欲走,李氏忽然叫住她,递过一包热盐和两片干姜。
“路上含着,别让伤口冷透。”
阿峦看着她,没接。
李氏道:“不是给蓝峒的,是给你肩膀的。”
阿峦这才伸手,手指碰到纸包时,低声说了句峒语。岳雷听不懂,火疤却低下头。
“她说,岳家娘子说话不绕。”
李氏淡淡道:“绕路的是你们。”
阿峦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她把干姜塞进怀里,转身钻进雨中。火疤跟上,葛都头和何七各带一名巡检兵,却只走到桥口便停下,按岳雷所说,把多余的人留下。
陈砺站在棚门边,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右手握刀鞘,指背青筋凸起。
岳雷道:“不甘心?”
“是。”
“记着。”
陈砺回头。
岳雷靠在竹案后,声音有些哑:“不是每一回都能亲手追。能忍住的人,日后才配带人追。”
陈砺眼眶发酸,低头道:“记下了。”
他转身去桥外布人。布人不是列阵,只是把该活的人放到该活的位置。胡六帘外添了两个巡检兵,一人坐,一人站,坐的人盯呼吸,站的人看棚口;潘三柱下换了干草,草里不许藏火星;短衫人与瘦长皂隶隔了三根桥柱,彼此看不见,只能听见雨。
陈砺每走一处,肩头都抽痛。南山祠回来后,伤口被雨气泡过,旧布贴在肉上,像有人拿细针慢慢挑。他没有让李氏看,怕她一句话把自己也按回药棚。走到火疤旧木桩旁,他看见那根白布不在了,只剩绳印。
冯璋正在收火折子,见他停步,低声道:“心疼他?”
“不是。”
“那看什么?”
陈砺道:“他把白布押下,比我们把刀押下还难。”
冯璋愣了一下,想说一个峒贼哪有这么多讲究,话到嘴边又咽了。火疤若不把白布押下,蓝峒不会听他;陈砺若今夜跟去,岳雷那句不过寨门还没出口,便先带了私仇味。
两人站在雨檐下,各自沉默。
桥外黑藤孩子忽然醒了,喊了一声峒语。老妇抱着他哄,声音哑而低。陈砺听不懂,却能听出那孩子在找火疤。原来山里人也会把一个满脸火疤的汉子当成可依靠的人。
这世道谁都在找一根能抓住的木头。
陈砺回头看药棚里的岳雷。草绳横在门前,像一道细细的界。岳雷坐在界内,不能出,却把许多人从界外往活路上推。
他忽然明白“窄路”二字有多窄。
窄到只容几个人走,窄到刀不能拔,窄到一句话多了都像欺人。
李氏在棚内换药,听见陈砺脚步,头也不抬:“肩上布换了再站。”
陈砺脚步一顿。
“娘子,我……”
“不换,血滴到地上,明日又有人写黄塘夜里动刀。”
陈砺无话可说,只得坐到药炉旁。安娘拿剪子剪开旧布,动作小心,却还是牵得他肩头一颤。
安娘低声道:“陈大哥,你别去,是二哥怕你杀人吗?”
陈砺看着她。
安娘手里捏着药布,眼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剩白沙、女尸、火折子后磨出来的怕。
陈砺道:“也是怕我被人当刀。”
安娘点点头,把药粉撒上去:“那你先别当。”
药粉刺进肉里,陈砺疼得吸了一口冷气,却笑了一下。
“好,先别当。”
四更前,蓝峒方向的竹哨停了。
雨也小了些。桥外忽然亮起三点火,阿峦先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蓝布裹头的老峒人。老峒人没有过桥,只站在界外大石旁,手里拄着竹杖,杖头挂一串青壳小铃。铃不响,雨水顺着壳边滴下。
阿峦跑到棚口,气息急,却没乱。
“蓝峒主不来。他让寨老传话。”
岳雷撑着坐直。
阿峦看了冯璋、吕存中,又看岳雷。
“蓝峒可以开一条窄路,到枯藤沟口。但要岳二郎亲口立誓。”
吕存中皱眉:“何誓?”
阿峦一字一句道:“不过寨门。”
棚里的灯火又低了一下。
岳雷望向雨外那块看不清的界石,半晌,轻轻把药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