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鼓响到第三声,黄塘桥外的黑藤草棚先乱了。
不是人全站起来的乱,是一口气从二十九个人喉咙里同时漏出来。老妇抱紧孩子,旁边一个黑藤少年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记起竹刀早被投进沟里。火疤站在界外,肩背一僵,像被鼓槌直接敲在骨头上。
阿峦低声骂了一句峒语。
蓝峒寨老已经退到大石后,竹杖上的青壳小铃轻轻响。铃声和山鼓撞在一处,像两种不肯相让的话。老峒人没有再说汉话,只朝阿峦比了个手势,转身往雨暗处走。蓝峒的人影很快被竹林吞下,界外那条水线还在,细细一条,却把官兵和寨门隔得清清楚楚。
岳雷被陈砺扶回药棚时,脚下泥水已经浸透草鞋。李氏看见他唇角那点血,没当众说,只把温水递过去。碗里浮着两片干姜,姜边被煮得卷起。
“喝。”
岳雷接过,手指发抖,水面晃得厉害。
陈砺看得眼热,转头盯着外头那面山,像要把赤水两个字盯穿。
岳雷喝了半口,咳声被他压在喉里,半晌才道:“杜秀才,竹牌另封。正纸写蓝峒交牌,不写蓝峒引路到赤水,只写邓家遗牌背刻赤水,来处待查。”
杜秀才应声,笔落得急。纸边还湿着,他先用破瓦垫底,又把灯盏挪近。灯油浅,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他脸色像纸。
吕存中站在棚口没有坐下。
“赤水旧寨早散了。”他说,“绍兴七年那场剿后,寨栅烧了,人也分了。若还有人聚,州里不该半点风声没有。”
冯璋冷笑:“州里没风声的事还少?”
何七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州兵两个字这几日被官箭、油车、死小吏拖得泥里都是,他不敢替州里说话,却又不能当众骂。
阿峦走进棚檐下,肩上旧伤被雨水泡开,李氏递给她一条干布,她接了,没包伤,只拿来擦竹牌上沾到自己掌心的泥。
“赤水不算蓝峒。”她道,“也不算黑藤。早年被州军烧过寨,剩下的人有的投蓝峒,有的进山,有的给盐脚带路。火疤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三个月。”
火疤站在桥外,没进棚。
岳雷看他一眼:“让他进檐下说话,脚不过草绳。”
陈砺出去传话。火疤走到棚檐边,脚尖停在泥线外。他浑身都是雨,腕上白布贴着皮,布尾还在滴水。
“赤水鼓,是叫旧人。”火疤声音发哑,“不是蓝峒鼓,也不是黑藤鼓。”
“叫谁?”
“被烧过寨的人,被州军牵过牛的人,被盐脚欠过粮的人。”火疤抬眼,眼白里有血丝,“也叫恨官军的人。”
冯璋脸沉了:“你这是替他们说话?”
火疤看向他:“我若替他们说话,今晚不回来。”
这话硬,棚里一静。冯璋的手按上刀,又想起岳雷方才那句刀在鞘里,硬生生把手放下。
岳雷问:“邓家家主会不会去赤水?”
火疤沉默。
阿峦替他说:“会。赤水旧路能通南山后沟,盐脚走过。只是那里的人恨邓家,也恨官军,谁给粮、谁给刀,就听谁半日。”
“半日够了。”吕存中道。
岳雷看他。
吕存中的脸在灯下冷得像湿石:“够他们敲鼓、传话、把蓝峒黑藤都拖下水。”
话音刚落,桥外黑藤棚里忽然有人哭起来。不是孩子,是一个年轻妇人。她先压着嗓子,后来压不住,哭声像被细绳勒出来。
李氏放下药碗,走出去。
众人跟到棚口,只见黑藤老妇抱着那个烫伤孩子,另一个瘦小女娃躲在她身后,睁着大眼。哭的是女娃的母亲,她跪在泥里,两只手在草铺上乱摸,摸到一只小草鞋,便抬头望火疤。
火疤脸色骤白。
阿峦冲过去,用峒语急问。老妇抖着嘴回了几句,手指指向棚后柴垛。那里原先堆着几捆湿柴,给黑藤老幼挡风,柴垛后是半人高的草帘,再往外就是一条排水沟。
陈砺已经拔步过去,岳雷在身后道:“不许追过沟。”
陈砺脚步一顿,随即应:“是。”
他掀开草帘,泥沟旁有两排脚印。脚印不深,踩得很巧,专走草根硬处。沟边有一截被割断的麻绳,绳头抹着黑泥,旁边落着半片干芋叶。陈砺蹲下,用两根竹签把绳头挑起。
何七低声道:“人从我们眼皮底下摸进来了?”
冯璋一脚踢在柴垛上,湿柴滚了两根,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狗洞。洞口的泥被新刮过,草茎折口还青。
“守棚的人呢?”
两个巡检兵脸色发白,扑通跪下:“都头,方才鼓响,棚里乱了一下,我们就往前头看了两眼,只两眼……”
冯璋抬腿要踹。
岳雷的声音从棚口传来:“踹完,人回来吗?”
冯璋腿停在半空,狠狠落回泥里。
“少了几个?”岳雷问。
李氏已经蹲在老妇身旁,按住她发抖的手。安娘也跟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破陶灯。灯光往草棚里一照,黑藤老幼一张张脸都缩着,谁也不敢出声。
阿峦数得快,指尖点过人头。火疤也数。数到最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两个。”阿峦道,“一个是烫伤孩子的阿兄,十二三岁;一个是这女娃的舅父,腿跛,能背柴。”
“为何挑他们?”
火疤牙咬得咯响:“那孩子认得我从松风岭下山的水路。跛脚的认得赤水旧寨后沟。”
吕存中低声道:“不是乱劫,是挑人。”
岳雷走到草棚边,李氏看了他一眼,没有扶,只把灯移近。泥沟里的水很浑,漂着碎草和一点红砂。那红砂和竹牌斜痕里的很像,颗粒粗,像赤水旧坡冲下来的土。
安娘忽然道:“绳子不是从外头割的。”
众人都看她。
她吓了一下,下意识往李氏身后缩,却还是指着麻绳:“外头割,绳头会往棚里甩。这个往沟里弯,像里面有人先解不开,才从外头补了一刀。”
陈砺把绳头举到灯下。果然,一边是磨开的毛茬,一边才是快刀口。绳上还沾着一点灶灰。
李氏低头看黑藤老妇:“你们里头有人帮忙?”
老妇脸色惨白,连连摇头。火疤转身便要冲进草棚,一把揪出那个摸腰的黑藤少年。少年惊叫,被他按在泥里。
“谁解绳?”
少年用峒语哭喊,阿峦脸色难看:“他说没人帮。他说鼓响时,有人在棚后喊,岳二郎骗黑藤投官,明早州衙要把能认路的先杀。他阿兄怕了,想钻出去看,外头才有人割绳捂嘴。”
火疤的手更紧,少年脸贴进泥水里。
“放开。”岳雷道。
火疤没动。
陈砺上前半步。
岳雷却摇头,只对火疤道:“你若现在掐死他,明日赤水那边会说,黑藤孩子在黄塘被火疤杀了。你想替谁补话?”
火疤胸口急促起伏,手指一根根松开。少年趴在泥里咳,哭得没声。
岳雷看向杜秀才:“写。赤水鼓后,桥外黑藤待勘人少二。棚后狗洞新刮,麻绳一头磨断一头刀断,红砂待验。有人隔棚喊‘岳二郎骗峒人投官’,原话由黑藤少年口出,须待再问。”
杜秀才写到“骗峒人投官”时,笔尖顿了一下。
这句话若落纸,便是在黄塘桥外埋一把火。可不写,火已经在山里烧。
他咬牙写下。
吕存中道:“此话不能散。”
岳雷回头:“散不散,不由这张纸。鼓已经响了。”
阿峦走到沟边,蹲下闻了闻那片干芋叶,忽然皱眉:“赤水人裹脚会用芋叶垫鞋,防水蛭。蓝峒不用这个。”
何七道:“能追吗?”
火疤猛地抬头:“我追。”
“不追。”岳雷道。
火疤一步跨到他面前,泥水溅起:“被劫的是我的人。”
“所以你不能追。”
“岳二郎!”
火疤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黑藤草棚里又有人哭,烫伤孩子醒了,喊阿兄,声音细得像草叶刮锅边。火疤听见那声,整个人都在抖。
“我带他们下山,是因你说老幼不杀。”他盯着岳雷,“现在人从你桥外没了。”
陈砺脸色一变。
李氏却没动。她看着岳雷,目光沉静而冷。
岳雷受了这句话。他知道火疤说得对。人是在黄塘桥外丢的,在巡检司眼皮底下、在他那句“不杀老幼”的影子里丢的。承诺不是写在纸上就算守住,活人被抢走,纸便轻了。
他把竹杖插进泥里。
“我还你人。”他说。
火疤眼里像有火。
“怎么还?”
“不是你一个人去赤水送死。”
岳雷看向冯璋:“冯都头,今夜不是剿寨,是寻回待勘人。名义归巡检司。”
冯璋立刻明白:“我领名。”
吕存中道:“赤水旧寨若真聚匪,巡检司这点人不够。”
“所以不打寨。”
岳雷蹲不下去,便让陈砺把泥沟旁一根湿枝捡来,在泥地上划。枝尖划过烂泥,先是一条黄塘桥,再是枯藤沟、赤水旧路、排水沟。雨点不断落下,线很快变浅,他就划得更深。
“三路看,不三路打。葛都头带何七走枯藤沟口,只截脚印,不入旧寨;阿峦回蓝峒界外问铃哨,蓝峒不出人也要传一句,赤水借蓝峒名骗人;陈砺守黄塘后沟,查内外应,不离桥外三十步。”
陈砺猛地抬头:“我守后沟?”
“你守。”
“二郎,人往赤水去了!”
岳雷看着他:“黄塘后沟若还有第二只手,你们全追出去,剩下二十七口谁保?胡六、潘三、短衫人谁保?原匣谁保?”
陈砺的喉结动了动。
火疤冷声:“那我走赤水。”
“不许私走。”岳雷道,“你跟葛都头,到枯藤沟口。你认脚,葛都头领名。你看见人,不许先扑;看见刀,不许先杀;听见孩子哭,也要先看绳往哪边拉。”
火疤死死盯着他。
岳雷道:“你若做不到,我现在就把你绑回木桩。”
火疤笑了一声,像破竹刮石:“你绑得住?”
陈砺上前。
火疤也往前半步。
两人之间只隔一盏破陶灯,灯火被雨气压得矮小。黑藤老妇忽然爬过来,抓住火疤的裤脚,急急说了几句峒语。火疤低头,看见她手里那只小草鞋。
他脸上的凶气一点点塌下去。
阿峦替老妇说:“她说,别把另一个也丢了。”
火疤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腕上的白布解下一截,系到自己左腕,又把布尾交给葛都头。
“我不先扑。”他说,“你拉一下,我停。”
葛都头接住那截湿白布,手心一紧。
冯璋吩咐巡检兵取火把、湿布、短绳。李氏却拦住递火把的人,只挑了三只小油盏,用陶片罩住半边。
“火大,山上看得见。”她说,“找人用灯脚,不是烧山。”
岳雷点头:“听娘子的。”
吕存中忽然看向李氏,像头一回真正看清这个一直在药炉边递水的妇人。
安娘把那截麻绳用干草包好,递给提刑司小吏。她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拽,遮住刚才被草茎划破的小口。
岳雷看见了,却没点破。
外头赤水鼓停了。
停得太齐,像有人算好了他们该乱到什么时候。
山雨压低,四野只剩泥水流沟的声音。葛都头、何七、火疤、阿峦各自披上蓑衣,往桥外走。冯璋领名站在最前,亲自把“寻回待勘人,不入寨,不先射”的短纸塞进怀里。
火疤经过岳雷面前时停了一下。
“若人死了呢?”
岳雷道:“先把尸首带回来。”
火疤眼角一跳。
“带回来,才知道谁杀的。知道谁杀的,才知道该找谁还。”
火疤没有再说,转身入雨。
他们刚走出十余步,黄塘桥外忽然有东西从山坡上滚下来,撞在一块石头上,啪地裂开。
是半截空竹筒。
陈砺冲过去,用脚拦住,没有用手碰。竹筒口塞着草,草里露出一缕湿红。提刑司小吏拿竹夹挑开,里头掉出一截细藤绳。
藤绳被血染透,末端系着一片小小的蓝布。
阿峦一眼认出,脸色发青。
“那孩子衣上的。”
竹筒里还有一句炭字,歪歪斜斜刻在内壁。
明夜前,拿火疤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