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陶片只响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雨滴敲在瓦沿,又像谁用指甲抠了一下旧碗边。草棚里几个黑藤孩子同时缩肩,抱着烫伤小儿的妇人猛地抬头,嘴还张着,却不敢哭出声。
陈砺没有往前扑。
他把扁担横过膝头,脚跟压住湿泥,低声又问了一遍:“谁?”
狗洞外没有答话。竹篾上挂着的陶片微微晃,雨水顺着破口往下淌,落在一团新翻过的泥上。石叔从棚侧影子里挪出来,手里捏着半截湿柴,柴头没火,只是黑。
“别照。”他哑声道。
陈砺把身边小灯往后拨了半寸。灯芯被湿气压着,光矮下去,草棚后沟成了一条黑线。
草棚里忽然传出孩子的哭声:“阿兄……阿兄……”
那声音细,带着鼻音,听得人胸口发紧。黑藤老妇刚要爬起来,李氏从药棚那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水,碗沿磕着她指节,稳得很。
“坐下。”她说。
老妇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她的眼神,僵在原地。
陈砺眼皮一跳。
那一声阿兄,不在棚里。
是狗洞外。
石叔蹲下去,两个指头摸了摸泥,又放到鼻下闻。泥里有干芋叶的酸味,也有一点旧麻绳被雨泡开的腥涩。他没有说话,只把湿柴横在狗洞内侧,像量一条蛇钻过的身长。
外头又响:“阿兄冷……”
黑藤少年坐不住了,膝盖往前一顶。陈砺扁担一横,正挡在他胸前。
“你听清。”陈砺压着嗓子,“你阿兄喊你,先喊你的峒名还是喊汉话?”
少年嘴唇抖了抖。
那声音又哭:“阿兄……救我……”
少年突然咬住手背,泪一下子滚下来,却没再动。
药棚前,岳雷扶着竹案站了半寸,又被右肋扯得坐回去。他脸色白得像灰仓里翻出的旧布,额角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假声。”他说。
吕存中站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人还未必在外头?”
“不在。”岳雷看着后沟方向,“真被捆在雨里,声音会被布堵住,不会这么干净。”
李氏把姜水递给安娘。安娘接碗时,指尖还在抖,却从碗沿下看向那块破陶片。她低声道:“二哥,方才陶片响时,狗洞竹篾往里动,不是往外。”
杜秀才笔尖一顿。
岳雷问:“你看见了?”
“陶片挂线在里头,线头往棚里甩了一下。”安娘说,“外头推,线该往外绷。有人从里面碰了。”
草棚里几个人影立刻乱了。黑藤老妇把小草鞋抱得更紧,黄塘几个妇人也朝旁边看,怕身边缩着的谁突然变成赤水的眼。
李氏没有让她们乱。
她把姜水搁在地上,指着三处草垫:“老人坐那边,孩子抱到火盆后头,能走的妇人挨着棚柱。谁离柱子一步,先喝姜水。”
喝姜水本不是罚,可她说出来,众人便知道这是不许乱跑。刘寡妇立刻把两个孩子往怀里一拢,骂了一句:“眼瞎么?岳家娘子叫你坐,坐!”
外头假哭停了。
停得太快。
石叔把湿柴往狗洞里一塞,忽地向左扑。泥里“啪”一声,一根细竹针贴着他耳边扎入棚柱,针尾还缠着一小团蓝布。
陈砺扁担掠过,没打人,只打泥。
泥水溅起,一只小脚从狗洞边缩回去。那脚裹着草片,草片外沾红砂,脚趾却没有峒人常走山路磨出的硬茧。
“别追!”岳雷的声音从药棚传来,短而哑。
陈砺硬生生停住,扁担头离狗洞只剩一掌。
外头有人贴着沟底滚走,竹叶刷刷响。何七留在后沟的一个巡检兵要绕棚,被陈砺一把拽住后领。
“照官纸,守棚。”
那巡检兵急道:“人跑了!”
“跑的是钩子。”
石叔把柱上的竹针拔下来,针尖黑,蓝布上没有血,只有一层抹开的锅灰。他用指甲刮了刮针尾,露出一点黄蜡。
“不是孩子。”石叔道,“脚小,人不小。草片裹脚,学娃娃印。”
安娘蹲在灯后,看了半晌:“他哭的时候,气不散。像捏着鼻子。”
李氏看她一眼,没有夸,只把她往身后拨了半步。
岳雷闭了闭眼。
赤水要的不是再劫一个人。
他们要草棚乱,要陈砺追,要巡检兵离位。狗洞一开,里面若有人尖叫奔逃,黄塘夜里便会多出几条说不清的脚印;胡六、潘三、原匣、半幅账,哪一样少了,都能补成岳家自乱。
吕存中也想明白了。他朝冷脸属官看去:“记。”
冷脸属官袖子还湿,掏纸时纸角沾了雨,声音却平:“后沟陶片一响,外有假童声,内见竹篾线往棚里甩,竹针一枚,针尾蓝布锅灰,脚印小而无童茧。巡检司守位未追。”
杜秀才跟着写,写到“假童声”三个字时,笔顿了顿。
岳雷道:“写‘疑似童声’。”
杜秀才把“假”改轻,另起一笔写“疑似”。他如今已经知道,黄塘的纸不能替人把话说满。
草棚里黑藤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赤水有个瘦猴,会学娃哭。”
火疤不在,没人替他壮胆。他说完这句,便把头低下去。
陈砺看他:“叫什么?”
少年摇头:“峒里不叫名,叫猫喉。他不是赤水旧人,是邓家盐路边养的跑腿。会钻柴洞,会偷鸡。”
“左脚有伤么?”
少年想了想:“冬里被竹夹夹过,走快脚尖先点地。”
石叔用湿柴拨开狗洞外泥水,果然有一处脚尖深、脚跟浅的印。陈砺盯着那印,手背青筋慢慢松开。
“这话谁教你现在说?”他问。
少年抬眼,有点怕,又有点倔:“没人教。我方才想扑出去,想起岳二郎说先见人后说话。我没见人。”
这句话从一个峒童口里出来,棚里反而更静。
岳雷隔着雨看向他:“你叫什么?”
少年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峒音。阿峦不在,众人听不准。黑藤老妇替他拍胸,慢慢说了一个汉音:“阿芦。”
“阿芦。”岳雷道,“你坐到棚柱边,背对后沟。再听见猫喉,别扑,数他换气。真小孩哭,哭到第三声会吸鼻涕。”
阿芦怔怔点头。
安娘把姜水递过去。阿芦手上有旧伤,接碗时碰到她指尖,立刻往回缩。他似乎怕岳家女娘嫌他脏。安娘没避,只把碗往前送了送。
“烫手。”她说,“捧下面。”
阿芦低头捧住碗底,喝了一口,呛得咳起来。那一咳又牵动草棚里几个孩子,哭声此起彼伏。李氏没拦,只让哭声散了片刻。
真怕和假怕,确实不一样。
岳雷听了一会儿,忽然道:“杜先生,另写一张给葛都头。”
杜秀才抬头:“给前路?”
“写猫喉、左脚尖重、针尾黄蜡、蓝布锅灰。让何七追上去,不近枯藤沟,只把纸递到葛都头手里。若前路也听见孩子哭,先看脚,不听声。”
冯璋留下的巡检兵立刻应声。李氏却道:“换个人送。”
岳雷看她。
“何七的人在后沟露过脸。”李氏说,“赤水若等着数巡检兵,少一个,多一个,都能看见。让卖柴老孙去。他腿瘸,走得慢,像回棚拿柴。”
卖柴老孙缩在外檐下,本来正抱着一捆湿柴,听见自己名字,脸一下发青。
“我……我不识路。”
陈砺道:“不用你识到赤水。走到桥西桑树,把纸塞给何七留的灯笼钩。塞了就回。”
老孙喉结滚了滚,看了看李氏,又看岳雷。
岳雷没有用大话压他,只问:“你家小孙子今夜在内棚?”
“在。”
“那就走慢些,别逞快。赤水要看的是慌张人。”
老孙咬咬牙,把湿柴放下,接过油纸包。他走出去时,背弯得更厉害,像真被雨压住。
吕存中低声道:“你把黄塘连卖柴的都用上了。”
岳雷咳了一下,帕子掩住唇。帕角一点暗红被他攥进掌心。
“黄塘若只靠几把刀,守不到天明。”
老孙这一去,棚前没人说话。
雨线从檐口垂下来,断了又接,像一串串揉坏的麻。杜秀才把写坏的纸角压在砚下,怕风卷走;冷脸属官则站到门板旁,眼睛不看岳雷,只看后沟。路司的人多半不信罪眷,可他此刻也知道,若那张油纸半路落进赤水手里,前路的人便要听着假哭过溪。
半盏茶后,桥西桑树那头传来两声低咳。
陈砺立刻抬眼。
那是老孙先前约好的声气。不是鸟叫,不是峒哨,只是一个老汉怕冷似的咳。接着又过了很久,湿柴拖泥的声音才慢慢回来。老孙进棚时,背上柴少了两根,膝盖全是黄泥,脸也白,嘴唇冻得发紫。
“塞了。”他说。
李氏舀了一小勺热姜汤给他。老孙接过去,没敢一口喝,先把碗在两手间捂着,忽然低声道:“桑树后有人。没动。”
岳雷问:“看见脚了?”
“没看见人,只闻见味。”老孙喉咙发紧,“像旧鱼篓子,酸,夹点油。”
石叔眼皮动了一下:“雨夜还闻得着油,身上常抹。”
陈砺道:“盐脚?”
“也可能是盯盐脚的人。”岳雷把帕子压进袖里,“别补满。”
杜秀才赶紧在边纸上添:“桥西桑树后闻酸油气,未见人,待查。”他写完,自己把“盐脚”两字吞回肚里。
老孙喝完姜汤,忽然看向草棚里那些黑藤老幼,小声道:“我孙儿夜里也这么哭过。饿急了,哭到第三声,真会吸鼻涕。”
阿芦捧着碗,耳根红了一点。
没有人笑。
黄塘这些天见过太多纸、太多匣、太多半字,可到头来能叫一个卖柴老汉冒雨走桥西的,还是那一声真哭。岳雷看着老孙发抖的手,胸口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他把药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让李氏再催。
后沟重新静了。草棚里换成坐一人、走一人、听一人的法子。阿芦背对棚外,捧着姜水,耳朵竖着。安娘替烫伤孩子重新包白布,布太短,她便从自己旧袖口撕下一条,撕到一半被李氏按住。
“留一截。”李氏道。
安娘不解。
“衣袖全短了,明早州衙问谁给黑藤孩子裹布,你藏不住。”
安娘低头,把撕口折进袖里,只露一点线头。她给孩子打结时,黑藤老妇忽然用额头碰了碰地,嘴里念了一串峒语。安娘听不懂,只觉得那额头碰泥的声音很闷。
“娘,她说什么?”
李氏看着老妇怀里的小草鞋:“多半是谢你,也多半是怕谢错人。”
安娘手顿住。
岳雷听见这话,目光落在那只小草鞋上。那鞋被妇人抱了一夜,鞋口已经被手汗揉软,鞋底还粘着狗洞边的红砂。被劫走的孩子若活着,脚上也许只剩另一只。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短哨。
不是赤水鼓,是蓝峒铃哨,隔着雨,轻得像草叶割风。
阿芦猛地抬头:“老姜坡回声。”
岳雷看向冯璋留下的短牌。冯璋已经去了前路,葛都头牵着火疤,阿峦绕远。后方又刚拨出一张纸。
所有线都细,细得一扯就断。
冷脸属官听了片刻,道:“两短一长。”
岳雷问:“蓝峒怎么说?”
没人立刻答。阿峦不在,火疤不在,草棚里的峒人互相看着。最后是阿芦,小声说:“不是打,是见烟。”
“烟?”
阿芦点头:“右路能看见赤水旧寨火光。若有烟,就三短。两短一长,是火不在寨上,在水边。”
李氏脸色微变:“水边关人?”
岳雷把门板上的石子往瘴溪桥方向挪了一颗。
“赤水不在寨里等换。”他说,“他们把人放在瘴溪边。”
吕存中皱眉:“夜过瘴溪?”
棚外雨声忽然大了,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天上倒下来。沟里水涨,黄泥翻滚,枯叶一片片打着旋往下游走。
岳雷抬眼,看向黑处。
“让葛都头别等第三棵枯桐。”他道,“救人要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