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南门内的旧园,原是一处荒了半边的茶院。
墙头爬着湿藤,门额上“清远”二字剥了漆,远看只剩一个清字。许州判来循州后嫌州衙后宅潮,偶尔借此处歇脚会客,门房说是官廨别院,不算私宅。可循州城里的脚夫、堂倌、卖柴人都知道,旧园后门夜里常有小车进出,车轮裹布,不响。
邓家湿袍里的小木牌,便刻着这个清字。
天亮前,吕存中的人先进城。
他没有敲鼓,也没有让冯璋带刀冲门,只派冷脸属官递了一纸到州衙,纸上写得干干净净:旧榕暗洞、祖坟石马、砧基副页、湿袍木牌,请州衙同往别院认牌、认门、认人。
州衙回得也快。
许州判称病未起,隔帘传话,说州衙别院借给过往官客歇雨,钥匙由门房收管,邓某何人,未曾见;清字木牌旧院人人可取,不能凭一牌便搜官廨。若路司疑他藏人,可具文上报,择日由知州亲开。
择日两个字送到黄塘时,岳雷正听陈砺换药。
陈砺肩上白布剪开,血痂黏着布,李氏用温水一点点润,盆里水很快泛红。他咬着一截竹片,额上冒汗,却一声没哼。火疤蹲在门外,看见那盆红水,转头对黑藤孩子低低说话。
岳雷听完州衙回话,半晌没动。
安娘小声道:“二哥,择日就是不搜了?”
岳雷看向她。
小姑娘手里捏着药布,指尖沾了一点艾灰。她问完便后悔,低头去叠布,耳根发红。
“不是不搜。”岳雷道,“是要等茶凉、脚印干、人换衣。”
李氏抬眼:“那便不能等。”
“黄塘不能去撞州衙门。”岳雷道。
李氏没有接话,只把陈砺伤口边的脏血拭净。陈砺吐出竹片,哑声道:“我去也不成?”
“你去,便是岳家亲随带伤闯官廨。”岳雷道,“你肩上这道血,会被写成你动刀前的酒气。”
陈砺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背上有泥沟里磨出的血口,指缝还嵌着旧榕黑泥。昨夜若不是空竹舆,他已死在弩箭下。现在他最想做的,是把邓家家主从那座旧园里拖出来,让他看看黄塘粮棚外的死伤竹片。
可他知道二郎说得对。
守门的人也会流血。流了血,也不能把门拆了。
桥外忽然有妇人哭声。
先是一声,很短,像刀背刮碗。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粮棚那边传来。刘寡妇抱着一只旧木盆,盆里放着她男人那片竹片,竹片被雨泡弯,字却还在。她身后跟着朱家婆子、陈家瘸腿老三、昨夜被火箭擦伤耳朵的少年,还有黑藤两个女人。
她们没有进黄塘内棚,只站在桥南。
刘寡妇抹一把脸,问:“岳二郎,州衙不搜?”
岳雷看着她手里的木盆。
“州衙说择日。”
刘寡妇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择日。”她把竹片拿起来,贴在胸口,“我家男人死的时候,没有择日。粮棚着火的时候,也没有择日。赤水娃娃刀架脖子上,没有择日。邓老爷进州城,倒有择日了。”
李氏放下药布:“刘家娘子。”
“夫人,我不闯。”刘寡妇立刻道,像怕李氏误会,“我晓得黄塘不能闹。我就去州衙外头哭名字。人死了,总得有人听见。”
岳雷沉默片刻。
雨已经小了,棚檐下滴水一线线落,打在破碗里,叮、叮、叮。那些声音像在给人记数。
“哭名字,可以。”岳雷道,“不骂官,不砸门,不推皂隶。不说邓家在别院,只说昨夜旧榕死伤、祖坟暗洞、官人们请认门。”
刘寡妇点头。
“黑藤妇人若去,只哭自家死人,不举刀,不拦轿。”岳雷又道。
阿峦给那两个女人翻。她们听完,把腰间小弯刀解下来,交给火疤。火疤接刀时,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跟去,被阿峦按住袖子。
“你去不得。”阿峦用汉话道,“你一去,他们说峒人围州衙。”
火疤盯着州城方向,喉咙里滚出几声,最后把两把弯刀插进泥里。
刘寡妇一行出黄塘时,没有敲锣,也没有挑旗。她们只是每人端一只盆,盆里放竹片、破箭、烧焦的布角、孩子染血的藤绳。陈家瘸腿老三拄着木棍跟在后头,一步一陷。安娘想送一件蓑衣,被李氏按住。
“让她们湿着去。”李氏低声道。
安娘怔住。
李氏看着桥南那串背影:“湿衣裳比干话重。”
黄塘到州衙不过几里路,雨后泥软。刘寡妇她们走得慢,沿路卖菜的、挑柴的、打更后未归家的闲汉都看见了。有人问,她便停下来,把木盆往怀里一抱。
“旧榕下死了人,邓家祖坟出暗洞,官人请州衙认门。”
只这一句。
问第二遍,还是这一句。
到了茶棚边,一个堂倌从门槛里探头:“嫂子,邓家给你多少租?”
刘寡妇停住脚。
她男人活着时怕说这个,怕来年租谷翻倍,怕夜里门外有竹筹响。如今人躺在黄塘乱草席下,她反倒不怕了。
“春谷二斗,秋谷三斗,另有盐脚钱。”她道,“收租的说北坡是邓家祖坟田,谁敢欠,祖宗不安。”
堂倌缩了缩脖子。
陈家瘸腿老三在后头补了一句:“我家也交过。不是交给祖宗,是交给左脸黑痣那人。”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脚夫咳了声:“黑痣?邓七房那个?”
刘寡妇没有答。岳二郎只准她说死人名和官人请认门,她便不攀旁枝。她把木盆往怀里紧了紧,继续走。
黑藤女人看不懂街边招牌,只看见檐下人的眼睛。有人怕,有人躲,有人把门关上一半,又留半边缝。她们不哭汉人的长调,只在刘寡妇停步时低低哼一声。那声音跟山里送葬相近,压得街上几只黄狗都不叫了。
阿峦跟在队尾,手里没刀,只握一截铃绳。她见有州衙快脚从侧巷跑过,便把铃绳在腕上绕一圈,忍住没有追。岳雷说过,追一步,话就变了。她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却记得那句“不入门,不先射”。汉人的州衙,也是一道寨门。
走到州衙前时,天色已灰白。衙门前两只石狮子湿漉漉的,狮口里积了水。皂隶见一群妇人伤户过来,先是骂,待看清有黑藤女人混在里头,手便摸向水火棍。
刘寡妇没有上阶。
她跪在阶下泥水里,把木盆放在身前。
“刘大,黄塘粮棚守夜死。朱二,旧沟挑粮伤后死。陈小五,赤水火箭烧死。黑藤阿乌,松风岭断腿后死。赤水无名少年,旧榕竹片在。”
她一个一个念。
名字有的准,有的只剩乳名,有的连姓都不知道,只能按竹片上的炭字念。念到赤水少年时,她停了一下,像嗓子被泥堵住,又继续。
朱家婆子跟着哭。
黑藤女人不会汉话,只把藤绳举到额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声。那声音不像汉家哭丧,短促,压着胸腔,听得衙门口看热闹的人背上发冷。
皂隶喝道:“州衙门前,不得喧哗!”
陈家瘸腿老三抬头:“我们没骂。我们念死人名。”
“滚开!”
水火棍落下来,砸在木盆边。盆翻了一半,竹片掉进泥里。
刘寡妇扑过去捡,手背被棍梢擦出一条红痕。她没喊疼,只把竹片捧起来,用袖子擦泥。
“刘大,黄塘粮棚守夜死。”她又从头念。
这一下,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骂了句。
皂隶听见,回头瞪,却分不清是谁。雨后的州衙街上人越来越多,卖汤饼的担子停在巷口,两个州学童生也挤在人群后头看。
许州判的帘内传出瓷盏落案的声音。
孙押录匆匆出来,脸色铁青:“何人教你们来闹?”
刘寡妇抬头:“没人教。我男人死了。”
“你可知聚众哭衙也是罪?”
“那便写。”刘寡妇把手背上的血伸给他看,“写刘家寡妇为男人哭名,有罪。”
孙押录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吕存中的轿子停在街口。
他不是被黄塘妇人喊来的。他原本就在州衙等回纸,听见外头一声声死人名,终于掀帘出来。冷脸属官跟在身后,手里仍捧着那张旧榕祖坟的公纸。
吕存中看了一眼泥里的竹片,又看孙押录。
“许州判病得不能起?”
孙押录低头:“相公偶感风寒。”
“能传话否认藏人,不能开别院门?”
孙押录喉结滚动。
吕存中又看那群妇人伤户。刘寡妇跪得直,膝下泥水已经没过鞋面。黑藤女人还举着藤绳,眼睛红得发亮。
“开门。”吕存中道。
“吕官人,此事须知州……”
“我说,开门。”吕存中声音不大,“路司、提刑司、州衙、巡检司同往。别院若无人,正好还许州判清白。”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
孙押录只得派人取钥匙。钥匙迟迟不来,门房说昨夜换过锁,旧钥匙打不开。冯璋带人赶到时,听见这句,冷笑一声,从门房腰后摸出另一把小钥匙。
“门房记性不好。”他道。
门开时,院里茶香未散。
旧园荒了半边,青苔爬到廊柱,雨水从瓦沟里滴成线。前厅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边有半圈唇印,茶水还温。旁边一小碟橘皮,剥得薄,刀口整齐。
厅角有一张短榻,榻上铺着青布褥,褥面平,靠墙那头却有一处微微下陷,像有人坐过又匆匆拍平。屏风后搁一只铜盆,盆底清水还转着细圈。陆属官伸手试了试盆外,不热,却不冷,便让小吏另封。
冯璋在窗下摸出半截湿草。
那草不是院里生的,叶边带白盐霜,像从咸水塘边鞋底夹来。冷脸属官让人以瓦片托起,写“窗下湿草一截,盐霜待辨”。孙押录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仍强撑着说:“雨夜风大,什么草吹不进来?”
“吹到窗下,还懂钻鞋缝。”冯璋道。
孙押录怒道:“冯都头慎言!”
吕存中没理他们。他走到桌前,弯腰看茶碗旁一圈水痕。水痕之外,有四点极浅的褐斑,像药汁溅上去后用袖口擦过,没擦净。
“昨夜谁在此伺候?”他问。
门房跪在院中,抖着道:“小人只守前门。后院钥匙,孙押录处也有一把。”
孙押录眼皮一跳:“混账!钥匙是官中备钥,岂止我一人可用?”
“那便请可用之人都来认。”吕存中道。
门房抖得更厉害,头不敢抬。院外刘寡妇又念了一遍名字,声音隔着墙进来,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粘在湿砖上。
床榻整洁,屏风后无人。后门虚掩,门槛下有湿泥,三深一浅,往巷子深处去。
邓家家主不在。
冯璋一拳砸在廊柱上。
孙押录却像忽然活过来,立刻道:“吕官人看见了,别院空无一人!”
陆属官没有看他,弯腰探了探白瓷碗外壁。
“温的。”他说。
冷脸属官落笔。
温茶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