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芝麻屑被放在一片破瓦上。
瓦片原是粮棚檐下掉的,边缘烧黑过,李氏让人洗了三遍,仍有淡淡烟气。安娘把饼屑摊开,指尖沾了水,轻轻一点,几粒白芝麻便浮出来,旁边还混着碎葱末和一点干盐花。
“不是黄塘饼。”她低声道。
刘寡妇凑近看了一眼,摇头:“咱们这里哪舍得放葱。前两日哭名回来,灶里连糠都刮净了。”
火疤蹲在旁边,膝盖上压着那把已还回来的弯刀,刀未出鞘。他对饼不熟,只盯着青布角上的猿脸,脸上疤痕被灯照得发亮。
“白猿洞吃人。”他说。
李氏抬眼:“别在孩子跟前说。”
火疤嘴巴一闭,粗重地吐了口气,没再吭声。
岳雷靠在门板后,背下垫着旧棉絮。夜深后热退了一层,寒意反涌上来,手指有些发麻。陈砺替他把药碗挪近,肩上白布又换过,布边渗出淡红。
吕存中还未走。
他坐在桥外临时搬来的矮凳上,凳脚陷进泥里半寸。冷脸属官抱着文夹,何七站在一旁回话。冯璋仍在外追路,只遣了两名巡检兵送来又一包东西:断骡绳、青布角、山灰、半枚踩碎的铜钱,还有一只女鞋。
女鞋很小,青面布,鞋帮磨得发毛,鞋底却补过新麻线。鞋尖沾着白灰,鞋口里塞着一小撮干艾草,像走远路的人怕脚臭,也像山里人驱虫。
“樵子说白猿洞在西山石牙背后。”何七道,“洞前有三道藤梯,外头挂白石头,夜里像猿牙。早年有逃军藏那儿,后来收了盐脚、赌徒、犯事的船户,专劫商路。往南卖到雷州,往北送到州城暗院。”
吕存中冷冷道:“这话从樵子口里来?”
“是。”何七忙低头,“冯都头只让属下照说,不添。”
“樵子人呢?”
“扣在枫树坳。没带来黄塘,怕路上被认。”
吕存中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扫向岳雷:“听见了?汉匪。”
岳雷道:“听见了。”
他让陈砺把旧木板拖近些。
板上还残着昨夜调度时摆石子的浅印。安娘拿湿布擦了两下,泥水把印子糊开,像一条条断路。岳雷没有画图,只让何七把地名说一处,便放一枚石子:州城南门,旧炭窑,枫树坳,西山石牙背,白猿洞,雷州去路。
石子不齐,有圆有扁。最大的那枚压在州城南门,边上放半片橘皮;白猿洞的位置用一块白灰石,灰粉沾得案上都是。吕存中看着那几枚寒酸石子,忽然想起州衙廊下挂着的循州舆图,绢面宽阔,山水细密,却没有一处写着谁家女儿会被卖。
“商路怎么走?”岳雷问。
何七伸出手,却先看吕存中。
吕存中道:“照说。”
何七这才点石:“小商贩不走官道,怕税,也怕夜里被盘。多从南门绕枫树坳,穿旧炭窑下水沟,到石牙背后换路。白猿洞卡在这里,劫了人,往南能入雷州,往北能回州城暗院。樵子说有时洞里不留货,当夜便转。”
“州城暗院在哪?”
何七苦着脸:“樵子不知。只说有女子被换了衣,坐小车回城。”
李氏忽然道:“小车轮沾白灰。”
何七一怔:“是。”
岳雷看向吕存中:“所以白猿洞不只是山洞。”
吕存中脸色更难看。
一处山洞好剿,山洞连着城里暗院,便是另一回事。那里面可能有牙人,有吏,有买主,也有替买主遮眼的人。刀一拔,砍到的不止洞匪;刀不拔,被卖的人今夜就会从水沟里消失。
冷脸属官把石子位置也记下,不敢写作定图,只写“何七述樵子言,待验”。
火疤盯着白灰石,低声道:“白石牙下面有水。雨后涨,脚印留不久。”
“脚印留不久,绳印呢?”岳雷问。
火疤抬头。
“卖人要捆,骡要拴,藤梯要磨。水冲脚印,不冲石上绳痕。”
火疤想了想,点头:“旧炭窑下有黑石,绳拖过,会亮。”
“你去看亮处。”岳雷道,“不追人。”
火疤嗯了一声,粗短,像把火硬压进灰里。
“赤水残部投白猿洞,若我写峒乱余焰,朝廷出兵容易。”
火疤猛地抬头。
黑藤妇人手里的孩子也缩了一下。
岳雷没看火疤,只道:“也容易把蓝峒、黑藤一并逼反。”
吕存中道:“若写汉匪,州衙会说人手不足,山险不可轻入,粮钱须转运司拨。”
“白猿洞劫商路,卖人口,藏盐脚。”岳雷咳了一声,压下胸口腥甜,“这不是一寨一峒的旧怨,是官道上的刀。吕官人要上写,便写官道不通,百姓被卖,赤水残匪附汉匪。剿匪是剿匪,抚峒是抚峒。”
冷脸属官笔尖一顿,似乎想把“抚峒”二字改得文雅些,又忍住了。
吕存中看向他:“你倒分得清。”
火疤忽然开口:“分不清,就死。”
众人都看他。
他把弯刀往膝上压得更紧,声音低下来:“官军进山,看见黑皮肤、短衣、藤绳,就说是峒贼。白猿洞里有汉人,有剃头的,有穿靴的,有会写字的。他们抢了人,往我们山路一塞,官军烧寨,我们也拿刀。最后白猿洞还在,山下人骂峒人,峒人骂汉官。”
他说得粗,句子不齐,倒比许多官纸明白。
李氏给黑藤孩子递了一碗温水。那孩子听见火疤说“烧寨”,手抖得厉害,水洒在膝上。
岳雷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渗进粗布,道:“所以第一步,不进蓝峒,不碰黑藤老幼。”
吕存中道:“你又替峒人说话。”
“我替官军省刀。”
“省刀?”
“刀砍错了,明日要砍十倍。”岳雷喘了一息,“白猿洞靠的就是这口乱刀。”
吕存中沉默。
雨停后,桥边草丛里有虫声断续。城方向传来更鼓,三下,慢得像病人敲桌。冷脸属官把刚写好的几行吹干,纸角一翘,又被他用镇纸压住。
何七又从怀里取出一物。
“还有这个。”他说,“枫树坳樵子给的,不敢拿在手里,藏在柴束中。”
那是一截竹签,不长,削得很薄。签上没有字,只缠了一根女人发丝。发丝乌黑,中间系着半粒干米。米粒被血染过一角,干了后呈暗褐。
安娘脸色白了:“这是求买命的?”
刘寡妇嘴唇动了动:“也可能是报家门。岭南路上,有些妇人怕孩子被卖远,衣角里缝米,认乡。”
她说完,自己怔住了。
岳雷抬眼:“你认得?”
刘寡妇迟疑着伸手,没碰那签,只用眼看。看了许久,她忽然把草布缠着的手背往身后藏,像怕把血气沾上去。
“这米像蒸过又晒干的。”她道,“路上卖饼的人爱这么做。米粒硬,缝衣里不发霉。”
吕存中问:“哪路卖饼人?”
刘寡妇看向岳雷。
那一眼不重,却把许久前的风尘拖回药棚。
押解路上,寒雨,泥坡,差役的鞭梢,女人挑着小炉在路边卖饼。她不敢明帮岳家,只把两张焦边饼压在破草下,趁皂隶回头时塞给安娘。后来那女人被差役骂了,炉灰踢散,仍低头捡饼,不敢看岳雷。
岳雷记得。
他记得那饼里也有芝麻,少得可怜,藏在焦边里,一咬便有苦香。
“卖饼婆子。”岳雷道。
李氏也想起来了,眼神一沉。
安娘张了张嘴:“桥南那个?”
“嗯。”
刘寡妇点头,声音发涩:“她姓岑,夫家死在瘴里,带个侄女卖饼。那小女娘总在炉后揉面,左手小指缺一截,是小时候被磨盘夹的。她们后来没跟到黄塘,说是转去州城南门卖早饼。”
何七忙道:“女鞋里……鞋里有干艾草。”
刘寡妇急急看去:“岑家女脚汗重,她婶娘常给她塞艾草。她还笑,说艾草比芝麻贵,脚倒比嘴有福。”
这话落下,药棚里无人笑。
吕存中脸色也冷下来。
一个卖饼婆子的侄女,按理不值州衙一张纸。可她若被白猿洞劫走,便不是山里多一个哭声,是押解路上那点不敢明说的善意,被人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岳雷问:“可有姓名?”
刘寡妇想了想:“岑小满。小名小满。她婶娘喊她满丫。”
冷脸属官写下“岑小满”三个字,笔画比方才慢。
吕存中盯着那女鞋,忽然道:“白猿洞卖人口,不是一日两日。州衙为何不剿?”
何七不敢答。
火疤嗤了一声:“洞里给钱,山下收眼。”
吕存中看过去。
火疤抿紧嘴,不再说。
岳雷道:“先别问谁收眼。问明日午前,怎么不让人被卖下岭。”
吕存中道:“你有法子?”
“白猿洞放话官军进山先卖人,是怕官军走正口。”岳雷指尖在案上轻敲,李氏皱眉看他的手,他便停住,“三道藤梯是给人看的。卖人下岭,要走骡道。骡道不在洞前。”
何七眼睛一亮:“冯都头也说车辙往西山后折。”
“让冯都头别追洞口。”岳雷道,“守骡道,截买主。山洞里的人若急着卖,买主必先来。”
吕存中道:“若买主不来?”
“那就送信让他来。”
冷脸属官抬头。
岳雷喘了喘,声音放轻:“用那转运司脚夫的名义。说官军只盯洞前,骡道无人;说赤水残部急要银,两个女眷明早可先验。信不要写多,写得慌些,错两个字。”
何七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官府惯用的招文,像山路上一个被拖走的脚夫,趁匪人不备,往外抖出的半条命。
吕存中看着岳雷:“谁送?”
“樵子。”
“樵子未必可靠。”
“所以只让他送半真话。”岳雷道,“他若是白猿洞的人,信更快到。若不是,他也只当官府要钓买主,不知黄塘所谋。”
吕存中沉默良久,忽然问:“岳雷,你从前在岳家,学过这些?”
李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陈砺也抬眼。
岳雷垂下眸,咳了一声,帕子遮住唇边血味。
“押解路上学的。”他说,“人被当货卖,路就会留下价钱。”
这话不好听,却堵住了追问。
陈砺垂下眼。
押解路上,他也见过价钱。一个破草鞋换半碗水,一个死人名换差役少挥一鞭,一个妇人的镯子换孩子不被扯下车。那些价钱不写在账上,却压在人背上,一路压到黄塘。
吕存中或许没有走过那样的路。他是官,出门有人牵马,有人递伞。可他此刻看着岑小满那只小鞋,看着鞋口里散出的艾草,神色慢慢沉下去。
“州衙若问,”他道,“为何为一个卖饼女动巡检司?”
刘寡妇忽然抬头,眼里还有泪,声音却硬:“她卖饼交过市钱。”
众人一静。
刘寡妇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又把话补完:“南门口摆炉,皂隶日日收。收钱时说她是州城人,被山匪抢了,又说不值巡检司一走,这是什么话?”
吕存中看她。
刘寡妇低头,却没退。
岳雷轻声道:“写这句。”
冷脸属官看向吕存中。
吕存中闭了闭眼:“写。”
笔落下去,刘寡妇的手才开始抖。李氏把一碗温水塞到她掌心,没劝,只让她捧着。
吕存中站起身,靴底从泥里拔出,带起一小团湿土。
“何七,回冯璋。洞前不动,骡道设眼。樵子写信,提刑司派人盯,不许巡检司独接买主。”
“是。”
“火疤。”吕存中又道。
火疤愣了一下。
“你认山路,但不得带刀入蓝峒,不得私救。”
火疤看岳雷。
岳雷道:“你带眼,不带火。”
火疤低头,把弯刀解下来,放在木桩旁:“我带路。”
黑藤妇人轻轻吸了口气,像把哭声咽回肚里。
何七匆匆走了。桥外马蹄声又远,泥水溅过一串。冷脸属官收起女鞋与竹签,另封岑小满之名。
天快亮时,枫树坳传回第二句话。
樵子说,白猿洞里两个女眷,一个缺指,一个病得咳血。缺指的听见洞外有人骂岳家,忽然喊了一声。
“我认得岳二郎。”
岳雷闭着眼,指节却慢慢收紧。